花信有一点说得不错,皇帝对她恩宠比天高,她要真出了事,真是难以交待。
风疏添油加醋:“我都要死了,谁管那些情谊!但就算是死,也要拖个人下去陪我!你是皇帝爱女,黄泉路上作伴的最好人选!”
风疏望向统领:“大统领,公主的命,在你手里了!”
说罢,风疏借她身子掩映,低声道:“我从前送过你一把匕首饰品,带在身上了吗?”
花信回以气声:“带了,就在腰间。”
“向大统领施压,再用眼神示意你腰间有把匕首。”
花信听从,又开始哭喊叫骂:“快开宫门!让她出宫门又如何,这偌大一座城,你们那么多人还抓不住她吗!再说,一路都是天启王土,她能逃回梁国吗!我要是死了,父皇一定会拿你们问罪!重则陪葬!”
她一面说,一面向大统领使眼色,衣袖掩映间,露出匕首。
统领根本不打算放二人离开,在他看来,风疏此时挟持的若是太子甚或皇子,他都会犹疑,可一介公主能如何,皇帝恩宠的花瓶而已,事后还能找她算账?
可他看见花信腰间匕首了,人如果有更好的选择,总归会犹豫。看花信的意思,是想被劫持时,趁风疏不备偷袭她。
这是一个法子,花信是养尊处优的公主,料想风疏不会太防备她,他再趁机抓人,公主也救了……
两人见大统领一动不动,以为又陷入僵局,谁知他竟下令开宫门,连风疏要的马也备好了。
擦肩而过时,统领和花信对视,点头示意。
花信高举匕首,怒喝:“疯女人,我怎会被你胁迫!你去死吧!”
统领愣住,继而大怒,几乎要喷出一口老血,谁家偷袭还大放厥词!生怕别人不知道吗!
果不其然,风疏打落花信匕首,人没挣扎出去,被抓上了马。
一众侍卫眼睁睁看着风疏骑马扬长而去,统领当机立断要放箭,而无人长街上,花信一面惊叫“马跑太快了,我好害怕,救命救命”,一面死死环住风疏的腰,在她身后当了个靶子,把人挡得死死的。
统领气急败坏,连忙向宫中传命,又向城门警示。
宫门能出,但城门必然出不了,那时皇上也该到了。
但事实是,两人并未走东南西北四门,而是钻了外出游玩时发现的狗洞,再趁夜色一路疾驰,至天微明时,才在荒郊野外寻了一处破庙休息。
破庙里。
高度紧张后,花信只觉全身乏力,恨不能跪下去。
风疏扯了块衣料,替她紧急包扎,好在伤口止住了血。
只是一路逃亡,花信头发散乱,活像个小疯子,她后怕地拍拍胸脯:“好险,终于逃出去了。”
她又凑到风疏面前:“你就带着我一路逃跑吧,逃出天启,再放我回来,沿途应该没人敢拦你了。”
说罢,她又解开风疏身上的包袱,打开一看,全是价值不菲但轻巧的珠宝,她惊叹道:“可以换好些钱呢!够我们用啦!”
“这种时候,你怎么还能笑得出来?”
“哎呀,这不是刚刚鬼门关走过一遭嘛,活着最重要,其他的都不算什么了。”花信豁达道,拢了拢乱糟糟的头发,又把身上能换钱的首饰统统退下,放进包袱里。
做完这些,她偏头一望,只见风疏望着门外发呆。
外头下了雨,天空灰蒙蒙的,土壤的气息翻涌出来,远眺着,晦暗不明。
花信却觉昨日种种都被雨水洗去,她挪到风疏身边,挨着人坐下:“若梁国……回不去,你便去周边邻国嘛,这些盘缠也够你安顿了,等你安定下来,我让金陵离宫去寻你。”
闻言,风疏转过头来望着她。
花信释然地笑了笑:“是,我是很喜欢金陵,但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他也是我的好朋友,你们开心了,我也会开心的,就算现在没那么开心,等时间慢慢过去了,我就会很好啦!”
国师已死,下在她身上的禁制便没了,趁此机会,花信便一道把前因后果说清楚:“……对不起,我觉得我还是会选他活着,只是他喝下孟婆汤,把你忘了……”
“活着最重要,死了便什么都没了。儿女情长,没有命重要。”风疏说道,接着伸手入怀,掏出一本布帛包裹好的书。
是话本。
“我生辰那日……你来了?”花信愣愣道。
对啊,风疏来送话本,所以正好看到国师取她生魂。
“你那时候……不是生我气吗?”她又问。
风疏:“我没有生你的气,只是事发突然,一时觉得难以置信。贺礼为你准备的,自然还是要送给你。”
花信接过本子,想哭又想笑:“金陵有什么好的,我怎么会喜欢他,眼睛肯定瞎了。你最好啦!我要是男子,一定不给金陵机会!等他去寻你,你们好好相处,他先前便中意你,日后定然也是!”
“休息一会儿吧,等雨停了,我们就上路。”风疏说道。
花信点点头,怀里抱着话本,枕了风疏肩头,惊吓过后,沉沉睡过去。
不知睡了多久,迷糊间似乎雨下得更大了,雨雾铺面而来,凉沁沁,又像躺在雨里。
耳边噼啪作响,蓦地,闷雷滚过,炸响开来,将花信彻底惊醒。
她正晕乎着,又闻一声嘶鸣。
“风疏,马是不是受惊了?”她瓮声瓮气地问着,忽觉不对,猛一睁眼,庙里哪还有风疏的影子。
“风疏!你在哪儿?”她边喊边跑出破庙。
林间,风疏正跨上马,一夹马腹,淋着大雨奔了起来。
花信顿时慌乱,跟着跑起来,泥水溅湿衣裳,脏得不成样子:“风疏,风疏……你去哪!你带我一起走啊!”
风疏头也不回,花信徒劳地跑着,浑身湿透,雨水落到身上,又渗进泥里,像是带走了她心里的什么东西。
“风疏!你为什么把我丢下!”花信哭喊,“你个大骗子!我们不是和好了吗!”
花信跑不过马,也追不上风疏,只能哭天喊地,挽留的话说尽后,大喊一声:“风疏!你要活着……好好活下去……不要被他们抓住!不要死!”
林间尽是参天大树,掩住天光,隔着雨幕,风疏渐成小小一点,最后消失不见。
花信嚎啕大哭。
“风疏……我们是好朋友,你为什么丢下我!”
两人心知肚明,这一面,便是最后一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