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聚魂灯时,被点日诓了吗?
还是说,其实易辛比他更早的,和点日做了交易?
他以为点日随意指了处地方将他打发走,可易辛却一早就在破庙里。聚魂灯还因为“婚姻之约”送到了易辛手里……这些未免太巧合。
他想看易辛的记忆玉瓶!无论是与点日相关,还是与仙门勾连,又或是与他相关的记忆,他都想看清!
夜幕低垂,归墟里鬼声鼎沸。
点日店铺对面,便是一座茶楼。
时辰未到,易辛便入了茶楼,在角落坐下,静候开场。
不多时,说书先生登台,醒木急直落下,楼内刹时安静,继而响起排山倒海的掌声,众人神色雀跃。
环顾四周,几乎叫人忘了这些都是阴魂。他们或有执念,或贪恋长生不愿轮回,机缘巧合入了归墟境,不死不灭。
这是一群“偷生”的死人。他们像世间生人一样,唯有不同的是,他们不必吃喝。
想到此,易辛肌肤上蔓起一层鸡皮疙瘩,好在说书先生拉回了她的注意力。
“话说青山女帝,是梁国一位公主,取名风疏。彼时梁弱,不敌邻国天启,便将年幼的风疏送去为质。天启皇帝,儿子众多,却只有一女,因此备受宠爱。小公主自幼想要个姐妹,因此风疏一来,小公主便恨不得日日粘在她身旁。”
“风疏自幼比旁人稳重,知晓身为质子,须得处处谨小慎微。那小公主却被皇帝宠得天真烂漫,不爱看风疏敬着自己,直言‘我想和你做好朋友,你无需称呼我为公主,你要喊我的名字’。风疏不依。小公主精力充沛,整日想方设法改了风疏的称呼,那风疏却执拗,直到小公主身旁一位侍卫出了注意……”
这侍卫身手很好,亲自被皇帝点了来保护小公主,名唤金陵。
金陵时年十五,比两位公主年长五六岁,也实是看累了,便对小公主道:“风疏公主不吃软的,你便来硬的。她若不改口,便整顿她。”
小公主不满道:“什么整顿?不会挨板子的那种吧?”
金陵摇头:“风疏公主金枝玉叶,自然不能打她。但你能灌她喝药,药那么苦,日日喝,总归受不住。”
小公主瞪大眼睛:“药怎能随便吃!你出的什么馊主意!”
金陵又道:“风疏公主近日咳嗽不断,可让御医开方煮药。”
“哎呀!我这几日没寻她,她怎么病了?有没有召御医?”小公主眉头一蹙,都顾不上改口之事了。
好在金陵安抚一番,小公主觉得有理,便听了他的意见,当即召来风疏。
风疏比她长一岁,身量却没她高,经历了数月前的长途跋涉,瘦瘦小小的,现今生了病,板正沉闷的小脸不由透出几分虚弱。
小公主站在她面前,一改黏糊糊的调子,佯装气愤道:“你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只能受罚了!来人!”
风疏似是愣住,眉头蹙起又生硬展平,收敛所有情绪,直至宫女端来汤药,黑糊糊,苦兮兮。
闻着味儿,便叫人想吐。
“喝了,一口都不能剩!何时改口,何时停!”
宫女遵命,把苦不拉几的药往风疏嘴里灌。
一日三顿,灌下好几日,不知风疏最后是否苦到没边了还是如何,终于松了口。
风疏灌下最后一口,闷闷地看着殿内的小公主,“……花信。”
……花信。
茶楼里,易辛的脸色忽然变了,来来去去,震惊、怅惘,最后眼里浮现了些微水光。
恍惚间,两人重又坐在奈何桥边,沿途彼岸花靡靡一片。
身旁女子着了素衣,下巴搁在膝上,轻轻地笑了笑:“你还不知道我的名字吧,我叫花信。
说书人还在继续,易辛仔细听着。
自改口后,花信对风疏的喜爱简直更上一层楼,但风疏的态度还是不冷不热,因此背地里,她总能听宫人骂她不识好歹。
一日,又逢刁难。风疏除了忍,别无他法,这时金陵忽然出现,言说花信公主召见她,将她从那些王公贵族里带走。
一路上,两人无比安静。
最后还是金陵先开口。
“花信公主上回不是真心罚你,都是我出的主意,望公主不要责怪她。她是真的很喜欢和你玩作一处。”
风疏点头:“我知道,多谢金侍卫。谢谢你体察我的处境,我生病,但召不来御医,花信和你的恩情,我日后定会回报。”
金陵侧头看了看她,笑意温和,听一个孩子郑重道谢并报恩,有些小孩一本正经装大人的好笑。他又问:“既然知晓公主无坏心,你为何总对她爱搭不理?并非要你依着她,只是深宫之中,多个好朋友,不好么?”
“我是质子之身,花信天潢贵胄,时常和她待在一起,难免惹人注目,招来横祸。”
“你有这样的顾虑没错,但……”金陵话未说完,前方忽想起一道不满之声。
“那你方才被人欺负算怎么回事!”
花信叉腰,满身华服,两颊气得鼓囊囊的,像用金银塑出来的福娃,两颗葡萄似的眸子,盯住了风疏。
红墙绿瓦,杏花霏霏,花信坐在廊下,两双腿晃来晃去,似等候多时,随后拍拍身侧。
风疏看她片刻,随后从正殿绕至院墙边,同花信一起席地而坐。
花信随手塞了颗蜜饯给她。
这时风疏才知道,方才花信不是气鼓鼓,而是嘴里塞满了吃食。天启皇帝很宠她,连宫中规矩都没要她学太多,才有这般活泼可爱的吃相。
“你看,你不和我玩,他们和宫人照样欺负你,说不定欺负得更多。宫里尽是些拜高踩低、欺软怕硬之人。你和我在一起,他们就不敢欺负你了!”
花信说得异常笃定。
风疏定定地看着她:“你可知道这叫利用、借势。”
“没事呀,我愿意!”花信不以为意,“我护着你,你陪伴我。”
说着说着,花信有些忧虑,嘴角向下撇:“我现在能护着你,可等你回家后该怎么办呀?”
花信虽小,但毕竟在深宫中长大。她知道不受宠爱的人才会被送去其他国家当质子。
风疏望着她,一时无话。
花信无意识地低喃道:“这世上最尊贵的是拥有皇位的那个人,天底下谁也不敢欺负他。也是因为父皇疼爱我,所以后宫里的人才对我好……”
风疏眸光微动。
蓦地,花信像是被自己点醒了,拉过风疏的手小声道:“要不然你也去争皇位吧!平日我苦于功课,你却开窍得很快,三言两语就解了。风疏,你一定很聪明!明日我便央求父皇让你和我一同去书院学习。等你回梁国,便去当女帝!”
花信似乎童言童语异想天开,并不懂这番话的份量,或是远未理解到它的冲击力,也不明白一个人走向皇位要付出多少。
但脑中似乎有口黄铜大钟,一下一下敲着,激荡得风疏全身都颤栗起来,她并不十分清楚这是什么感觉。
只是很久以后,偶见陈旧墙皮脱落,土壤里破了颗绿芽,便大抵如此吧。
花信将风疏拉扯起来,从廊下跑过,笑嘻嘻道:“我们现在就去温书!明日去书院!”
跑着跑着,几人便长大了。十年一晃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