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盆里光景变幻,祁不为神色淡漠,仿佛看的不是自己的过去——孩童时,尚充斥欢声笑语,少年期全是祁有为的影子,再往后,只剩血腥为伴。
蓦地,祁不为眸光一凛,那浮光掠影的画面里,出现了一个惊慌失措的人。
祁不为自吸取妖力以来,时常心绪不平,暴躁易怒。
某一日午后,祁不为拿出两人儿时父亲替他们编织的竹草蝗虫,那竹草早已泛黄,祁不为拿得小心翼翼,生怕折断。偏偏意外发生,身旁伺候茶水的侍女,一时胆战手抖,将温热的茶倒在了蝗虫上,茶叶耷拉在它脑袋上,滑稽而垂垂老矣。
接着,年岁已久的竹草便弯折没了形状。
侍女立即跪下,抖如糠筛。
说不清为何,须臾间,暴戾袭上心头,刹那吞噬了他的神智。
难以言喻的愤怒在那一刻凝聚成强烈的念头——杀了她!
念头浮现在脑海的瞬间,眼前霎时血红一片,有什么东西溅了他满脸,然后浸入眼眶。
旋即,周遭响起此起彼伏的尖叫惊呼。
猩红的视线里,那些下人如同见了鬼,一个个朝他投来惊恐的目光。
祁不为的耳朵骤然被尖锐的嗡鸣覆盖,刺得视线也一片锐化。
杀戮之心熊熊燃起,血腥味飘散在空气里,刺激他的感官。
他既感到胸口泛起烧灼的欲望,又因那些逃离他的人而一阵愤怒疯狂。
那些人越怕他,越远离他,他便越想杀掉他们。
他挥剑斩向身边之人,惊惧惨叫连绵不绝。
心中有个声音一边叫嚣着把他们都杀光,又一边发问,为何他们都要逃离他身边,对他避之不及。
一个人不慎被绊倒,颤巍巍地转过头,眼中布满绝望。
而祁不为只是神色癫狂又冷漠地刺向对方。
猛地,祁不为的剑再无法前进半寸。
他转动瞳孔,尖锐的视线里有个模糊的人影用手紧紧握住了剑刃,血染红剑身,从掌心里一滴一滴往下落。
竟有人敢拦他的剑。
那人在说话,可祁不为听不清。
他欲把剑抽出来,却不得。那些人快要跑出院子,祁不为松开长剑,手上汇聚一团红黑之气。
这回,拦剑之人直接冲到他身前,抱住他的腰往后推。
祁不为被推得后退几步,或许是离得近了,他终于听见对方的声音。
“……不要!公子,你快醒过来!”
“不要杀他们……”
祁不为心中涌起烦躁,猎物几乎要跑光了!
他低头揪住对方的衣领,狠狠一扔,后者如断线的风筝,撞在走廊石柱上,一口鲜血喷涌而出。
祁不为一步一步朝院门口走去,耳边传来那人忍痛不住的咳嗽,还有断断续续的呼喊。
他不去听那一声声的“公子”,心口剧烈跳动,兴奋在血管里横冲直撞,他只想闻到更多的血腥气。
“祁不为!”
他脚步一顿,僵硬地转过头。
这一声似凝聚了那人所有的气力,祁不为脑中一痛,视线渐渐清晰起来。
那是个女子,重伤蜷缩在地,可脸上是痛色也掩不住的彷徨和焦急。
“你不是这样的!”她竭力大喊,“你不想杀他们!”
“不要被控制!”
祁不为瞳孔一缩,像只野兽似的粗喘,体内仿佛劈过一道雷电,撕裂他的魂魄,头欲炸裂,只觉眼前这个女人十分聒噪。
他慢慢走向她,五指成爪,欲扼住她咽喉。行至一半时,祁不为被她的眼神刺痛了,不畏惧不恐惧,只正色凛然,又满含忧虑,像烙铁一样,灼得魂魄滋啦作响。
心念一松,胸口仿佛河流奔涌,这份生硬的冲撞激得他口吐鲜血。
他蓦地浑身脱力,颓然躺倒,天际血红,日光刺目,映照得他渺小如蝼蚁。不安又令他全身紧绷,本能地在身体虚弱时展开防御,阴鸷的目光盯在她身上,手缓慢抬起,欲召唤不思量。
祁不为所剩不多的神智里,只能感知她起身的动作,随着她趔趄靠近,浑身汗毛倒竖,眼中杀意愈盛。
“不……思量……”
祁不为混着血水咬牙切齿,可不思量并未应召。因为不思量早就断了,只是他忘了。
一双沾满浓稠血迹却又温热的手握住了他,那声声切切的呼喊又离得他更近了。脸上被胡乱地抹着,祁不为渐渐觉得那抹血红似也被擦掉了,视线露出了原本的颜色。
耳边听到了更多的声音,呼唤里夹杂哭泣,随哭泣一起来的,还有那张眼泪簌簌的脸。
祁不为终于认出来了,这是易辛。
灼灼热泪滴在他脸上,他被易辛扶着略微起身,躺在她怀里。
那口吐出来的血似乎带走了他全身体温,心底的虚无和岑寂被放大,阴冷侵袭他的四肢百骸。
所有人都走了,只剩易辛还在这里。
她的手是热的,眼泪也是,还有怀抱。
祁不为仿佛攒了口力气,一下子重重地摁在易辛后颈上,把她压向自己。
像只取暖的可怜小兽。
他太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