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知自己一直唤我名字。”
“……公子一向斩妖除魔,我约莫是过于害怕才会在梦中呓语。”
“那醒来时抱我?”
“……”易辛一僵,“彼时神志不清,对公子多有冒犯……”
话音落下,对面传来一声轻笑,乍听没什么意味,细听却似讽刺。
易辛努力当作没听见,恰好上菜,打破了僵局。
一桌美味佳肴,易辛却吃得极少,祁不为直觉,若非自己坐在对面,她大约一筷子不想动。
“为何不吃?”祁不为问道,“我记得,你平素很爱吃东西。”
此话一出,二人皆是一惊。
易辛冷汗刷地冒出来:他发现她也是重生者了吗?这话是在诈她?按理来说,此时祁不为和她毫无交集,怎来“我记得你平素很爱吃东西”这种熟络话?
她强自镇定,佯装惊奇:“公子怎知此事?”
那厢祁不为却愣了,仿佛她把他问住了,但易辛直觉不是如此,更像是有什么事超出了他的掌控,从而“失态”。
祁不为眉头微拧,这话像脱口而出,可他怎么知道易辛喜欢什么?他对她的印象,便是山庄里一个侍女,给他点过香,胆大包天替嫁,最后一剑把他捅死了。
其余一概不知。
难道说……他记忆有损,忘了些什么?!
思及此,他猛地抬头看向易辛,堂内铜灯交错,衬得她面容恬淡,那一截耳垂白得发光……他立即收回目光,正好上来一道糕点。
祁不为生硬道:“池洛糕,你做梦时念叨的。”
易辛再惊,瞳孔微缩,但见祁不为神色如常,似乎没发现她的破绽。
梦魇时,她虽意识不清,但还是知道,自己呼的可不是池洛糕,而是地府之中让人还阳的赤落窖。
看来他听岔了……
但这个小插曲,倒让易辛心生疑惑。
地府有两口井,生者误入地府,从还阳井出,即可回到人世,外间时辰不受影响。可以改变光阴的是赤落窖,掉入窖中,可回到过去。
她得机缘从赤落窖重生,那么祁不为呢?从何处重生?又是谁帮的他?
初来乍到之时,她没深思这个问题,如今却疑窦重重。
只是她没法询问祁不为,正如祁不为无法拿前世记忆来问今生的易辛。
两人“各怀鬼胎”,一顿饭吃得心不在焉,另一方面,纵是易辛想吃,也“有心无力”。
出了金玉楼,集市已歇。
摊贩打起桌椅,月色清冷,铺在青石板上,如雨中积水。
祁不为在长街上闲庭信步,易辛安静缀在身后。
尽头处是堤岸,先前放流的水灯还有些浮在河面上,白光璀璨。
祁不为步下石阶,手心朝上,凭空出现一盏水灯。
“易辛。”祁不为回头唤她。
易辛应声,站至他身边。
祁不为托起他费了功夫制成的水灯,放在她身前:“送给你,易辛。放个水灯祈福吧,驱走水鬼的晦气。”
河水静静流淌,卷走飘零的落叶与花瓣,水灯相碰又分离。
易辛垂下眼眸,目光落在那盏燃着灿白烛火的莲花灯上。
祁不为看不到被眼皮挡住的眼神,只见她微微抿起唇角,双手接过水灯。
“多谢公子。”
易辛蹲在石阶边,捧着水灯闭目须臾,再轻轻放在河面上,往前一推,顺水漂流。
风似在叹息,卷起岸边垂柳,拂过易辛鬓发。
祁不为迎风侧目,远眺来时的长街。
街道静谧,融在沉沉夜色中,唯余清白月晖与大红灯笼。
他想起前世大婚之日,在清风山庄也走了一段这样的路。当时夜雨连绵,盏盏红灯照亮他的归途。
可那尽头却是一个假冒的侍女。
她本该死在那时,就不会有后来背叛一事。
这顿饭,不是鸿门宴,而是断头饭。
木雕、汤药、水灯,三礼齐全,得失咒即可生效。
杀她,是为报前世丧命之仇,亦为今生未雨绸缪,以防重蹈覆辙。
红灯笼的吊穗在风中如浮萍,飘摇不定。
祁不为回头,易辛依旧蹲在河边,只见耳边鬓发飞扬,似缱绻怅惘,又带着一丝温柔。
“你可许愿?”
“许了。”
“是何愿望?”
易辛回过头,仰视被清冷月色笼罩的祁不为。
“望公子今生平安喜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