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如何装扮易容,最多能修饰眼廓的形状,瞳孔是变不得的。白泽生了一双极好看的眼睛,烛火映照下眼眸中有光芒流转。
舒姰不知想到了什么,扬起唇对他一笑,笑意不及眼底:“好啊。”
这人是属狐狸的,需得万分小心。
白泽下楼去了,片刻后带着棋盘与黑白子上来,摆在桌上,示意她先选子。
“请。”
“我穿黑衣,就拿黑子了。”
舒姰说着,随手将黑子下在棋盘正中央。
他的眉微微蹙起,一瞬间又松开:“好霸道的起手式。”
“寻常人开局总要占边角,求一个稳妥。阿寻妹妹这一子落在正中,四面皆敌,倒像是故意把自己放在最亮的地方似的。”
舒姰懒洋洋地答:“我这人就是这样的性子,最烦装模作样之人。白大哥别问我了,你在鬼市找到想要的东西了吗?”
“我呀,还在等一阵东风。”
话毕,他手中棋子落下,不偏不倚贴在黑子斜对角。
“我只知你是来找药的,不知是找那一味?”
白泽一面说着话,眼神却眨也不眨地望着她。
舒姰手中黑子稳稳落在棋盘上,她并不懂棋,在她眼里纵横交错的棋盘和对弈所用的黑白子不过是方格和石头。但她看得清对面人的反应,存了心要试一试他。
“龙血草。”
舒姰说了句实话。
白泽落子,托着腮看她:“龙血草药性极烈,用得好可救命,用不好便是剧毒。”
他顿了顿:“阿寻妹妹出身临溪谷,想来舒兰君舒谷主便是你的师傅了,听闻谷主的女儿医术极佳,即便是她来配这服药,只怕也要慎重思量。”
话里有话。
舒姰眉毛一挑嘴巴一撇,摆出副不高兴的样子。
“我的医术虽不如师姐高明,但不过是用龙血草入个药罢了,我自有分寸,不劳你费心。”
恰逢小二端茶上来,白泽伸手替她斟上一杯,狭窄的阁楼间顿时茶香扑鼻。
“你心中有数,我也就不劝了。那可是难得一见的奇物,就算出现在鬼市上,也不知道要多少银子才拿得下。”
“我又没打算靠钱买。”
捏着棋子的手轻轻敲在棋盘上,舒姰抬眼斜睨着他,语气带上几分调笑:“白大哥也不是想靠着银子办事的吧?那是靠什么呢?”
他隔着茶杯氤氲出的白汽看她:“察言观色,顺势而为吧。”
察言观色,顺势而为。舒姰将这八个字在心里碾过一遍。
“我在武学上没什么天赋,自然要在别的地方多费些心思。”
“别的地方?”
舒姰意有所指地重复他的话:“你这弯弯绕绕的本事,确实是费了不少心思,我听着都累。”
白泽手中白子不紧不慢地在棋局中冲杀。
“我要是直来直去,早就死了几万回了。”
她哈哈干笑两声。
“什么生啊死啊的,听着真是吓人。”
舒姰望着他的眼眸,不想错过一丝一毫的破绽:“说起来,同行三日,我竟连你何门何派都不知道,听着像是个虎狼窝呢。”
他笑意盈盈地看他:“我若是说了,阿寻妹妹可会替我保密吗?”
“你我萍水相逢,听过便忘了,又怎么会多嘴呢。”
舒姰嘴角弯起,抱着手臂靠在椅背上瞧着他看,眼里却没有半分笑意。
“萍水相逢啊......”
白泽长长呼出一口气:“我倒觉得与你很是投缘,来日方长,你这样说,真是令我伤心。”
舒姰满脸写着我看你怎么演。
白泽落下一子,声音几乎淹没在嘈杂的地下集市里:“我出身天砚阁。”
舒姰半晌没回答,只低着头盯着棋盘上寥寥几子,眉头拧着倒像是在思索下一步如何走,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个下棋的高手。
白泽也将注意力移向棋盘,他在局中自然更看得清。
起初还觉得她只是棋风随意,后来才发现面前的女孩就是个臭棋篓子,落子全无章法,下哪全看心情,那她此刻盯着棋盘是在做什么,是暗示他什么?
舒姰冷不丁抬起头问:“你姓唐?”
他正想着别的,闻言眼中闪过一瞬间的怔忪,又被迅速隐藏在眼底,笑着应道:“是。”
舒姰得逞地笑了,她随意将一枚黑子撇在在棋盘边上。
“行几?”
“十九。”他应对自然流畅,若不是舒姰还记得些原书的设定,险些就要被他骗过去。
白子在棋盘上落下,逐渐对黑子形成合围之势。
“天砚阁啊——唐十九公子。”舒姰拉长了声音:“那也算是当官家的公子了,来这腌臜地方做什么?”
白泽替自己斟上茶,语调悠然:“阿寻妹妹初出江湖,对天砚阁倒是了解不少。”
舒姰直接从竹篓里抓出一把黑子,棱角分明地硌着掌心,她面上浮起的笑意沉下来。
“是啊,我确实知道不少。”
“所以,若是有人想算计我,我马上就能分辨出来。”
她伸出手,五指松开,棋子从指缝中倾泻而下,劈里啪啦砸在棋盘上,发出尖锐的脆响,冲散了所有布局。
有几颗棋子滚落到地上,一直滚到白泽脚边。
“棋局是棋局,人是人,和我无关的事我也懒得管,只要别挡我的路,我就是个好说话的人。”
她忽又莞尔一笑:“所以,你是来做什么的?我真的很好奇。”
白泽听得此言,面上笑意微凝,他端起茶杯以作掩饰,在唇即将碰到杯壁时,却忽然有一股又腥又辣的味道直冲鼻腔。
“怎么不喝?”舒姰佯装关切:“这味腥鱼草不合你的胃口?”
他脸上的神色再也维持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