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师傅明早来接你啊——”
秋易水站在寺庙门口,露出一个自以为和善的微笑。
十分核善。
胆大如舒姰也忍不住浑身一抖。
三人坐在寺内厢房中,半晌无话。
二更的梆子声响起,舒姰率先打破沉默:“一会我就趁夜逃走。”
齐云霁道:“若是被发现了,怕是会激怒她。”
“不骑马,轻装简行,我就不信在夜里她眼睛会发光。”
“恐怕不行。”白泽打断道:“蓬莱有一秘籍心法,名为万里明见,传言内力高深者修习后,能在方圆半里内洞见万事万物一吸一呼,秋易水身为首徒,定然修习过这门心法。”
舒姰不疑有它,倒是齐云霁投来了疑惑的目光,白泽抿着唇当没看见。
她收回目光,对着舒姰语重心长地劝:“说句冒犯的,秋前辈性格乖张孤僻,做事一意孤行,并不适合做师长。”
“我倒觉得,秋前辈虽然脾气古怪了些,但心是好的,即便这几年销声匿迹”
“她想要收徒也不好好地谈,非要强压着阿寻妹妹拜师。即便要学武,也不应该跟她学!”
白泽反驳:“世间诸事,不可能件件称人心意。依我看,这对阿寻妹妹而言,反而是个机会。”
两人各执一词,听着都是为了她好。舒姰直接仰面躺在了地板上,看着烛火在天花板上映出跳动的影子,喃喃道:“可是我没时间啊。”
若是舒姰只需要杀上九阴,跟着秋易水学上个十年八年倒也无妨,反正那几个人正值壮年,不怕她们死了。
可舒兰君还在溯洲等她,她难道也能撑十年八年吗?
她分得清孰轻孰重,仇要报,但保住亲人的性命是最要紧的。
“一个两个的,身上都一堆秘密。”齐云霁忽然叹了口气。
“是我先邀请秋前辈与我们同行的,若是阿寻妹妹你想避开她,我就豁出去为你拦上一拦......你真的叫阿寻吗?”齐云霁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舒姰抿着唇,心里生出些愧疚来。
“我真的叫阿姰。”她低声答。
只不过不姓江。
“我有一计。”白泽低声道。
“这旁边就是柴房,要是着起火来,秋易水定然注意不到——”
齐云霁听得此言先是一愣,随即匆忙打断他:“这样阴损的办法,亏你想得出来!”
白泽一愣,随后看向齐云霁,目光诚恳。
“齐姐姐,柴房烧起来也伤不到人。主意是我出的,事后自会补偿寺中百两银子,这些僧人白拿一大笔钱高兴还来不及,这法子哪里阴损?”
真是钞能力,别说是修缮几栋烧毁的房屋,买下这片地都足够了。
齐云霁一噎,随后将目光转向舒姰,等待着她的回答。
舒姰垂下眼。
素面很好吃,床铺也干净柔软。那些僧人衣衫已经洗到发白,神情却依然安详虔诚。
“僧人不是俗世中人,不要将她们牵扯进来......跑不掉就算了,多谢白大哥替我想办法。”
舒姰打定了主意,就不再犹豫,背上包袱朝着齐、白两人一抱拳,立刻翻出窗户离开。
白泽见舒姰的身影已然消失在月色下,似有些遗憾地叹了口气。
他正准备回房,他却被齐云霁叫住了。
“你是为了阿寻妹妹着想,我虽不认同,也不该说这法子阴损,向你赔个不是。”
白泽连忙回礼。
“齐姐姐,你是个活在光下的好人。”
他顿了一顿,继续说。
“这些阴谋诡计,就该与你无关。”
齐云霁隐约觉得他话里有话,却也不想深究,只是皱着眉继续道:“白公子,你也得和我交个底。”
“交什么底?在下定知无不言。”
齐云霁凝视着他,想从那张虚假的面容中看出几分真实来。
“你的底。”
她略低下头去看面前的少男。
“不然,我也不敢再与你同行了。”
他脸上的笑淡下去。
长久的沉默。
齐云霁本以为自己得不到答案了,转身便要离开,却听得白泽在身后低声说。
“......我是天砚阁中人。”
天砚阁,朝廷插在江湖中的眼线,传言天砚阁中人通晓江湖事,众人皆知天砚阁却无人得见,齐云霁甚至还怀疑过这一门派是否真的存在。
白泽见她毫无反应,以为她是不信,语气焦急起来。
“我是逃出来的!天砚阁定期会去育幼苑带孤儿回来,养蛊似的让孩子们互相厮杀选拔杀手。我家里人就是做这个的,他们带孩子回来送去屠宰场,我无意间发现此事后,父亲竟说若我敢说出去半个字就把我也送进去!我实在是害怕——”
他情绪来得快且浮夸,齐云霁不是没怀疑过这话的真假,但看着白泽胆战心惊泫然欲泣的模样,似乎真的被吓坏了,终究还是不忍占了上风。
“你去鬼市是为了买个假身份?”
“是,那虎狼之地我是再不敢回去了——”
天砚阁如此行事,武林盟会想来不会坐视不理,齐云霁又开口问:“你有证据吗?”
“什么?”
白泽抬眼看她,眸光中似有水色,瞧着好不可怜。
罢了,齐云霁心道,他武艺不佳,独自一人逃出来已是艰难,实在不该再牵扯他。
她将白泽送回房,想到不知去向的舒姰,辗转反侧一夜未曾入眠。
那一夜在驿馆相谈甚欢,齐云霁本以为能交到两位知心好友,没想到却只有她一个人说了真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