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县衙的那条路那样长,奚应时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轻拍虞二娘,叫她看外面的商铺,虽然这会儿没什么好看的,看看灯火,看看炊烟与人群,虞二娘心不在焉地看了会儿,又看林阔:“你想说,午商亭不能做赤光宗的主。”
林阔道:“干娘您也知道吧,午商亭虽然是赤光宗的掌门弟子,但也不过是第一顺位而已,后面还有四个备选等着……午商亭的品性,我是认可的,是个守规矩的人,若是妖没有犯禁,她一概一视同仁。但,她是好人,她一个人的声音便是赤光宗的声音吗?而且,午商亭是出了名的以武力见长,更是体修的代表,若法术上有些勾勾绕绕,她也是看不懂的,对吗?”
虞二娘听着大国师说午商亭的坏话,看看奚应时,再看看林阔,又看看自己。
奚应时仍然不作声。
从前,虞二娘只被奚应时的强大遮住眼睛,她只留心奚应时很强,虽然她不懂,但她就莫名觉得奚应时强,奚应时不言语,是不怒自威,奚应时懒得说话,是强者的自觉。自知道奚应时的寿数只剩不到三十年,她看奚应时不说话,便觉得能看懂些了……连张口呼吸也觉得痛,用以镇痛的药物一管一管地吸下去,烧出来的烟气被旁人闻了都会精神恍惚。
“你快直说吧。”虞二娘道。
“我便介绍一下吧,如今赤光宗宗主有两位亲传弟子,但这两位都未曾入选掌门弟子之列,我们都知道,掌门弟子便是下一任宗主的人选,以防万一,掌门弟子又有多个备选。如今的午商亭是掌门弟子,她师父是宗主的大弟子,李存。宗主还有一个二弟子,徐况之。人名太多或许不好分辨,都不用记得,只要记得,这二弟子,也就是午商亭的师叔,也有一个亲传弟子,也正好是掌门弟子的候选人……日懿。”
虞二娘已然记不住了,但她奋力记了,点头:“日懿如何?”
“在我们与赤光宗的沟通往来中,日懿早已跳过了午商亭,与我联系了……干娘,我妹妹被宠坏了,或许说了您不喜的话,也不了解您的脾性,有午商亭在,不敢多说。我便说吧……我们幻天阁无非是替朝廷办事,凡人无非是挖条运河,我们改道就是。但赤光宗,好吧,日懿,如今城中历练的大多数赤光宗弟子,都听日懿的,所以午商亭虽然不通这些,却也大概知道都不可信,才花了大代价请您来。日懿,代表着另一群赤光宗弟子的要求,她要挖开蛇墓——哪怕我们幻天阁跟着,她也要挖开。”
马车仍然行在路上,虞二娘早已把帘子放下来,再看奚应时的神情,似乎是浑不在意。
虞二娘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林阔说的话让她心里也乱糟糟的。
“今日找我来,是想让我置身事外?”
“您又不是赤光宗的长老,何苦蹚浑水呢?”林阔道。
“你去蛇墓那里看过没有?”
“看过了,那些个凡人……有些暗处的赤光宗弟子早些时候煽风点火,说下面有宝贝,他们就挖出了一些,我在朝中得到消息,才赶忙派兵来守着,不准他们再挖了,这才赶过来。”
“我也并非什么都知,你说说那蛇墓是什么样?蛇族并没有这样的墓葬方法,真是稀奇。”
“我只想快点埋了。”林阔长叹一口气。
虞二娘道:“为何?”
林阔抱怨:“为何……你别看我这样,我修为很低!幻天阁也没个能打的,若要和赤光宗争吵起来,只能找修真法会调停。但修真法会多数全是人族,他们当然想挖妖族的墓,瓜分里头的东西,说不定还要几个宗门联合起来作为弟子培养的任务……我也是妖,我不喜欢如此!不管蛇墓里有什么际遇,也不是给他们备着的。只要干娘不替赤光宗出头,再指点我们把墓埋了,就是赤光宗想再挖开,也师出无名,修真法会明面上还要脸,我们不能把妖族之墓拱手献上去。”
虞二娘还在想事情,林阔道:“你与邻舍住在一起,你爷爷从前有钱,埋了好多东西,埋在你两家中间。平日里,你邻居也没有理由忽然挖你爷爷的坟,对吧?哪怕他明知墓里有钱,也不该挖。但……若是一场地动,把地裂开了,墓打开了,你邻居就会叫嚷着:‘哎呀,这墓是建在我们两家交界的,我们自然要看着你们挖的动作,免得动了我家院墙……’,等你真的去挖你爷爷的墓,他还能少了跟你讹些钱财的借口吗?午商亭便是那真心只是看着挖的好邻居,那旁人呢?像日懿那样的,都懒得做戏,已经明白说了,她要跳下来挖了。”
虞二娘便听懂了,顿觉赤光宗可恶,全然忘了自己也是人类。
“我们回家去吧,回我们的院子,别给午商亭干活了……午商亭自己都搞不定。”
半晌未说话,只是吸烟的奚应时懒懒抬下眼皮,笑道:“再说吧……我总觉得绕了太久,有点晕了,林阔,放我下去吧。我要回去休息了。”
“干娘……明日午商亭这位掌门弟子便会来县衙正式和我见面,有些共识,今晚……”
“林阔……我快死了。”奚应时道。
“干娘,正如此,您才不该掺和这些事,我母亲或许真能救——”
奚应时摆摆手,马车骤然急停了,她打起帘子出去,并没有再搭理这位大国师的呼喊。
车正好停在客舍前。
午商亭蹲在门口,抓了一把肉串恶狠狠地撕扯,旁边站了桃源和另一个没见过的圆脸小胖子,手里也拿了一大把肉串,吃得眼睛也眯起来。
看见奚应时下来,午商亭连忙快跑过来,正要掀开马车帘子往里探头,被奚应时拉住了。
“还有吃的没有?”
那圆脸弟子便欢喜地跑来,把手中的肉串分给奚应时和虞二娘:“前辈,可好吃了,城东的柳枝羊肉实在是太好吃了!就是贵些,我平日都不舍得吃,午师姐说要给你们吃,便请客,我吃了好些,太好吃了!”
奚应时笑着把手里的肉串给了虞二娘:“可撒些辣子没有?”
“有的!这把是辣的,南边来的辣椒真是太辣了,太好吃了!”
这小胖子满嘴都是太好吃了,虞二娘本来要笑的,可心里却沉沉的,吃了几口总吃不下,把肉串分还给小胖子。
午商亭按捺不住:“那大国师找你说什么?我找他说理去!”
“明日不是就见了吗?今日见,彼此都难做。”
“你答应他什么了?”午商亭急切,挥舞着两把肉串恨不能直接戳进奚应时嘴里。
“没有……午商亭,我快死了……叫我静一静,你也该好好想想,我是什么为人。”
“什……不是还有一百多年吗,怎么忽然就说这话……哎,哎——我没有怀疑你,我是想听听他们这兄妹两个都说了什么屁话。”午商亭想追上,被奚应时打了个手势拦在原地。
奚应时晃着走回客舍,像一块碎了的玉在衣裳包裹里啷当作响,虞二娘提着裙摆追上去,懊悔她不该出来看烟火,也不该去看热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