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想派你的兄长去镇压叛军,”皇帝接着说,“但是蒙古扰边,朕又担心将你的兄长调走后吉林对阵蒙古不利。”
沈明珮变了脸色。她站起身,走到皇帝面前,跪了下来。
“陛下不该问妾身这个问题,”她一脸严肃地仰视皇帝,“后宫不得干政,这种大事本就不该说给妾身一个妃子听。何况陛下您向来决断如流,又有各位大人们出谋献策,何必专门来问妾呢?”
沈明珮的知进退让皇帝很满意,他面色更加温和,温声道:“爱妃不必妄自菲薄,朕让你说,你直说便是。”
沈明珮站起身,坐回到原本的位置,做出思考状,片刻后才说:“在陛下看来,向内部叛军退让和向外敌退让,哪个更不能让您接受?”
皇帝一时答不上来。
沉默了一会儿,他才缓缓说道:“以常理而言,输给外敌固然更加耻辱,但朕若是向一个女人退让,同样是羞耻至极。”
沈明珮垂下眼帘,掩盖住眼底的讽刺。
“向外敌退让,最坏会导致什么结果,向叛军退让,最坏又会导致什么结果,陛下心里可有数?”
“哦?看来爱妃是觉得朕应该向那个女人低头了?”皇帝的语气里俨然多了些不善。
沈明珮摇了摇头:“陛下,自古以来,对叛逆者最大的退让不过是招安,但若是不敌外敌,割地赔款也不是没有过,妾身不过是两害相权取其轻而已。况且这也不过是妾一家之言,陛下心中也应当有决断了才是。”
“两害相权取其轻,”皇帝轻笑,“好一个两害相权取其轻,那爱妃以为朕应该退到哪一步?”
这一次,沈明珮没有再回答。
“陛下可是在为难妾?”她嗔道,“这明明该是大人们该解决的问题,陛下问妾,妾怎么知道?”
“确实,为难爱妃了,”皇帝眉目舒展,站起身来,“朕还要处理政事,晚上再来看你和宏澈、静淑。”
沈明珮像往日一样将他送出长春宫。
晚饭时分,皇帝再次驾临长春宫,四人一起吃了顿饭。饭后,皇帝没有离开,而是留宿长春宫。沈明珮毛病还没好,没有侍寝,但贤妃复宠的信号依然传遍六宫。
早朝上,皇帝与群臣商议良久,最终任命宋首辅为谈判大臣,招安江南义军。同时派锦衣卫指挥使陪同宋首辅南下,捉拿两江总督、两江总兵和江南巡抚归案。
宋首辅南下途中,义军的大周还出了件大事。
时刻担心自己被放弃的两江总督三人出了个昏招——他们派探子买通了一个将军的亲戚,劝说这个将军在选拔汝宁官员的过程中插手阅卷,放这亲戚家的儿子入选。
从一开始便跟着陈咏真的将军没能抵住诱惑,强令阅卷官更改试卷,放亲戚中选。
试卷公开后,有人发现问题,上报松江。东窗事发后,将军、将军亲戚与阅卷官全部下狱。
陈咏真并未因为这位将军从一开始就追随她而放过此人。她亲赴淮安府,公开审理此案,按照律法判处三人死刑,并公开行刑。
毫不包庇的态度震慑了官吏群体,也让百姓归心,是以宋首辅进入义军地界后,看到的就是一个上下一心的大周。
他心生不妙。
陈咏真对他以礼相待,带他参观了松江、苏州两座府城,也请他观摩了义军训练,宋首辅越看心越沉,结束观摩的当天晚上就派随行官员返回京城,请示皇帝。
陈咏真知晓此事,放任官员离开。
谈判双方有意等待皇帝的反应,故而谈判的进度很慢。义军堪称漫天要价:江南省一分为二,义军管理的地方继续由义军自治,大齐其余地界也放开对女性选拔官吏、兵员的限制,并且从此女性财产只属于自己。
大齐其实也在漫天要价:义军解散,女官女兵各回各家。这也是皇帝的态度:放你们谋逆之人一条性命已是开恩,你们还想要更多?
但是知晓义军的实力后,皇帝还是将兵部尚书召进宫内。
“陕甘、宣大、东北三军任何一支全力以赴之下皆可剿灭叛军,但若是此刻叛军全力北上,京城恐怕撑不到边军回援。”兵部尚书说完低下头,生怕皇帝对他发火。
皇帝疲惫地闭上眼睛。根据前线军报,东西两侧都无法抽调兵力回防。
“让宋爱卿尽力谈吧。”皇帝最终还是放弃了,让宋首辅尽力而为。
有了皇帝的命令,谈判终于向前推进了。黄琼英不愧是翰林之女,谈判技术了得,在义军的支持下,就连宋首辅也没能讨到好,谈判结果向义军严重倾斜。
首先,大齐女子的财产从此归自己所有,任何人都不能肆意侵占。其次,义军虽然未能拿到自治权,但也没有就地解散,不论是文官还是武将,都并入大齐官员体系内,其中陈咏真获官江南都指挥同知,黄琼英更是担任江南巡抚。第三,原义军占领地区及原义军女官女将女兵女吏凡涉及女性的一切事宜,延续义军时期的律令。第四,江南省开放女子选拔胥吏和选拔士兵的途径,从今以后,女子若是想从军或是任小吏,皆可前往江南省报名。
这第三条和第四条,是陈咏真拿手铳摁着宋首辅的脑袋逼他应下来的。
自从高宗灭女官女将近百年后,大齐终于再一次迎来女官和女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