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溪亭悄然从湖水中探出头,借着夜幕的掩护偷偷靠了岸。
“简直要死啊,我居然下水了,我为什么要这么挑战自己啊!”罗溪亭心中哀叹几句,确认四下无人后连忙爬上岸。他猝不及防下被莫漪风送到第七分院,不得已只能先签了字,在确定入白塔无望后,他思索片刻,决定先回科园沁海一趟,毕竟顾归鸿当年是为了自己才离开故土的,现在人没了,他总要给个交代。
科园沁海位于拉斯帕嘉群岛中的蒙木岛,与位于云州的东阳和辛隔海相望,是穹顶七星目前最大的医疗器械研发机构。罗溪亭少时求学于东阳和辛,因专攻外科曾在科园沁海做过一段时间的交换生,顾归鸿便是在此期间结识的。一别十二年,再次踏上这片土地,罗溪亭心中却并没有多少留恋,他特意选在深夜,就是不想跟不相干的人有过多接触,打算跟只明湛单独说几句话就走。
只是他刚进入科园沁海的警戒范围,就嗅到了一股不寻常的气息,出于对第六感的信任,他没怎么考虑就迅速换了路线。在西南角的宿舍区有一片树林,林中藏着一个小型人工湖,其湖水与外面的平沙渠支流相连,这片树林平常就人迹罕至,现在已是深夜更不可能有什么人经过,罗溪亭就这么通过水下管道避开监控溜进了园区。
宿舍区北部坐落着一栋塔楼结构的建筑,里面存放着所有器械的每一版样品。明湛每隔一段时间都会把它们从展示柜里取出来擦拭一遍再放回去,这是他的习惯,多年来一向如此。今晚他如往常一样将所有的器械都归置好,在刚关上这间屋子的大门正准备加上密码锁时,背后的长廊突然传来脚步声。
“我不是说过,我整理器械的时候不喜欢有人打扰吗?”
明湛不太高兴,他仍旧同习惯的那样加了密码锁,随后转身看着来人:“萧青蜂?这个时间点,你怎么会在这儿?”
不怪他有此问,萧青蜂人如其名,是由蜂类修炼而来,基本只在白天活动,太阳一落就闭门休息,像现下这般深夜还在外面的实属罕见。对方并不回答,只是一路走过来,踏踏的脚步声在这寂静的长廊里格外响亮,但他本就无意遮掩行藏,一直走到明湛身前才站定,说道:“我收到了小罗发过来的消息。”
明湛皱眉:“小罗,哪个小罗?”
萧青蜂觉得明湛的装傻甚是好笑,他抬眼盯着对方,说道:“这么快就忘了吗?不应该啊,明明十几天前你才和朔千联手算计了他不是吗?”
明湛恍然:“哦,你说罗溪亭啊,那怎么能叫算计呢,只是想请他帮个忙而已,再说他也没损失什么不是吗?”
“他确实没什么损失,”萧青蜂话锋一转,“那,系舟呢?”
“系舟又怎么了?”明湛不耐烦道,“他当年跟着罗溪亭离开科园沁海我就不赞成,要我说那都是小孩子赌气,做出的决定实在草率。”
“我当年也是小孩子,现在想来,或许我应该跟系舟一起走,这样他好歹还有个帮手,不至于孤身面对强敌,落得这般下场。”萧青蜂意外地伤感起来。
“这么有自信啊!你要是在他身边,那就是连你一起死。哎呀这话说得真是痛快,原来冷环汐每天过的都是这样的生活啊!”
走廊尽头又传来一道声音,明湛心中的烦躁更甚,他盯着来人:“罗溪亭?”
“还有我。”唐无伤从罗溪亭身后走出。
萧青蜂面露喜色:“小唐!不过你们怎么会在一起?”
“刚才在树林里碰上的,他想找明湛说几句话,我想应该是在这边,就一起过来了。”唐无伤说。
罗溪亭向明湛点头示意:“好久不见,不对,不应该这么说,毕竟前些天我们才刚见过。”
明湛的脸色比刚才更难看了,他在这栋塔楼里习惯了安静的氛围,最讨厌发出声响,现下这几人出现在这里的动静简直就是在挑战他的忍耐力。只是罗溪亭方才的话中透露出的信息让他有些在意,明湛尽力压抑着心中的烦躁,问道:“你上一句什么意思?”
“哦?”罗溪亭挑眉,看向萧青蜂,“他还不知道吗?还没收到我的消息?”
“我看到了,过来就是要跟他说的。”
“说什么?”明湛按着太阳穴,只想赶快离开这个地方,简直多待一秒都是煎熬。
“系舟死了。”罗溪亭的语气并没有什么波动,只是观察着明湛的反应。
明湛揉着太阳穴,只觉耳朵里嗡嗡作响,脑袋都快要爆炸了,这句话也是延迟了几秒才消化吸收,猛地抬头瞪着罗溪亭:“你说什么?!”
“我说得不够清楚吗?应该不需要我再重复一遍吧!”罗溪亭说,“我是他的第一联络人,所以圣心时计第一时间就联系我了。原本照我的意思,是不想再跟科园沁海扯上什么关系的,但他留下遗言说想葬在故土,那我就只能尊其遗愿给送回来了。渡云廷那边应该明早就能送过来,你记得给找一块风水宝地安葬。”
明湛艰难地开口:“什么时候的事?”
“没多久,我刚在第七分院签的字。我原本是不想来的,更不想见你。”罗溪亭觉得好笑,“诚然系舟的死不能全怪到你头上,但你联合伊海川算计我总是诱因,或许这就是代价吧,只是这代价怎么没降临到你身上?”
明湛神色茫然:“什么代价?”
“你在我面前装什么呢?!你联合朔千算计我,不就是想让我说动小风,让他出手吗?”罗溪亭很是看不上明湛这副样子,咬牙说道,“就算是间接,这也是一种许愿了,小风曾说过,许愿都是有代价的,你想得到什么,就一定会付出什么。朔千的代价已经预定到未来了,而你的这一份,居然是应在了系舟身上。”
“不,”萧青蜂突然出声,“其实你可以怪他的,就算今天你不来,我也打算此间事了就联系你的。”他指了下唐无伤,“包括小唐,也是因为这件事我才把休假中的他叫回来的。”
“发生了什么?”罗溪亭等着他的下文。
“你还记得自己当年是因为什么被逐出拉斯帕嘉群岛的吗?”
“怎么可能不记得。”提起往事罗溪亭仍有些不服,“十二年前,潞邑的谢繁到东阳和辛求医,被郁南浔判定活不过三天后直接拒诊。当时正赶上我在科园沁海交流期满,还拉了系舟一起回东阳和辛,就那么巧在园区门外遇到了谢繁他们,后面的事,你们就都知道了。”
“我听过一些传闻,”唐无伤沉吟片刻,“当时好像莫漪风也在,他也救不了吗?”
“现在的他或许可以,但当时不行。”罗溪亭说着就笑了,“那时候还真是少年心性啊,明明连小风都说没救了,我却还想试一把。”
“我要说的就是这个。”萧青蜂正色道,“明明所有人都知道,谢繁的死怪不到你头上,甚至残酷一点地说,若非你解剖谢繁得到的经验,后面的潞邑还不知要死多少人。”
“但病人毕竟还是死在了我的手术台上不是吗,本来还能再活三天的,你怎么能断定这三天内人家就找不到更高明的医者来救治呢?而且我那时太过心急,不等家属看过就先行解剖了,这一行为确实有错我认,而且后来救治潞邑是小风和南浔的功劳,你也不用都算在我头上。”罗溪亭苦笑道,“你不能因为后来的结果去倒推起因,我只是做出了我的选择,那么就该承受后果。所以呢,你要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