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是魏熤走了进来,明嘉一转身,就看到了他,看到他平安顺遂地回来,便觉得心安,与他隔着穿梭的伤兵无言相望。
明嘉知道,此次虽然赢了,但伤亡惨重,死伤的士兵如大火燎过的山上石堆更仆难数。此次虽是捷报,却也是这些血肉活生生扛下来的,算不上是多令人喜悦之事。
这时,六驳跑过来,对魏熤说道,周将军和折将军要商讨下一次的作战策略。
魏熤听完,抬眼看向明嘉,他的那双眼睛里是沉重的灰黑色。
明嘉勉强地露出淡淡的微笑,对着他说道,你快去吧,将军那边还需要你。
夜里霁月如明镜,篝火如朱袍。
将士们大战一场,大口吃肉大口喝酒,笙鼓激昂,舞步豪迈,好不畅快。
明嘉走上瞭望台,高台上的风刮着她的裘氅,她远望着清理过的战场,血火燃尽,硝烟弥漫。
魏熤走在她的身侧,与她并立,他知道她此时看向哪里。
明嘉也知道是他,没有回头,“今日是上元节。”
“我知道。”
“汴京城中定是舞乐升平,阖家团圆。”
“明嘉,可是想祖母了。”
“军中战士也定然是想家人了,人人都知道是上元节,却无一人提起这一个团圆之日。”
“不,他们不提,只是想悼念今日牺牲的战士。”
“是啊。今日是佳节,却也是许多战士的祭日。”
“白骨沁血度春光,东方曙华复佳日。今日之英雄就义,方有河清海晏之明日。”
明嘉回过头来看着他,“我知道,我们都盼望着那一日的到来。”
魏熤看着明嘉烟灰染黑的脸,斑斑点点,像极了林子从地洞里钻出来的小白兔,灰头土脸的。魏熤不免笑着徒手擦拭着她的脸颊。
明嘉反应过来,也忙着用袖子去擦,却发现袖子上沾着干痂的血。“是不是很丑?”
“没有,我的小娘子,比三年前皇宫夜宴上的珍珠盛妆还要美。”
明嘉的心停顿了一下,她看向他,原来,那夜他是见到了的。灯火黯淡,长廊深远,他也是见到了的。
明嘉不免害羞,“是公主,要那样给我画的。”
“嗯,”魏熤仔细地轻柔地擦拭着,似不在意,“那一夜,你走得匆忙,我没看仔细,只记得额间有粉梅花纹,两颊的珍珠因得说话而灵动,金色步摇在华光下闪闪夺目。”
“可,可以了。”明嘉低下了头。
魏熤捧起她干净无瑕的脸,“我的小娘子,总是最最好看,在京城里,查疑断案,还原真相,不惧强权,在关外,也有你的战场,为病人竭尽全力,鞠躬尽瘁。也许你盛装华面,也许你布裙荆钗,可你在我眼中,勇敢真挚,温柔强大,如此,永远唯一。”
明嘉看向他的眼神愈加坚定,脸上也笑意盈盈,“无论是京城里的魏公子,还是战场上的魏将军,布衣或盔甲,也都是我最最骄傲的人。”
营中喧哗如闹市,唯独周如岭躲在柴房里默默地哭,小芽和六驳看到了,都默默地坐到如岭身边,柴火在燃烧,偶发火星子崩碎之声,铁锅里的开水沸着,三人靠墙而坐。
“阿弟,你怎么哭了?”小芽从腰里掏出常用来止血的麻布递给他。
“今日,一个兄弟他帮我挡住了一刀,可他为了我,留在了那里,没有回来,我都来不及去救他,就要立刻转去杀敌。最后,我连他的名字,都不曾知道。”
“可是你,今日杀了很多敌人,这就足够了。每日,我们都有无数的生命在与阎王爷作斗争,可是,我们再努力,再加快步伐,也有许多来不及救的人。总想着,再快点,再快点,就能救活他了。”小芽不免低头沮丧。
“今日,你也救了很多很多人。”六驳将手里的麻布递给了小芽,安静地停顿了一会,看着炉间熊熊的灶火,“不幸不在人间的人们,希望他们在天上安好。”
张楚林大摇大摆地走进来,蹲下来正要搬正门右手边的酒坛,他抱着一坛酒正要起身,扭头往左一看,角落里蹲着三个弟弟妹妹,“你们怎么藏在这呢,找你们半天了,快过来搬酒,今朝有酒今朝醉,走,我们喝酒吃肉去。”
他话一说完,就抱着酒坛子大摇大摆地出去了。后面屁颠屁颠地跟着同样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抱着酒坛子的原本排排蹲立着的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