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她的眼里染上深深的悲伤:
“我们说的爱,是不是早就变味了?成了控制和要求。”
屈纫兰抬起红肿的眼,里面布满血丝,更多的是茫然,和一种固执的被冤枉的感觉。
“……啥变味不变味的啊?妈不懂这些大道理……妈就知道,我把心都掏给你们了,咋就还换不来个好呢?别人家不都是这么过的!咋就咱家不行?”
“所以别人家也像我们一样,爱得这么难。”许迩的声音充满悲悯,这悲悯沉甸甸地压在她自己心头。
“那能咋整?!”屈纫兰几乎是喊出来,带着一种走投无路的绝望,“这大半辈子都这么过来了,现在说错了,那我之前受的那些罪、挨的那些累,都算啥?!都成笑话了?!”
看着母亲激动而痛苦的样子,许迩意识到,用“对错”去框架过去,就像用一把生锈的钝刀去切割乱麻,只会让彼此更鲜血淋漓。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些复杂的理论、委屈的辩白都压回心底,试图换一种母亲或许能听懂的说法:“妈,我不是在说对错。”
她的声音放缓,带着尝试的意味,“我是想说,爱……可能就像人饿了要吃饭,心里空了,就想要点暖和话。可我们……我们好像总在对方最饿的时候,偏偏把饭碗藏起来,还觉得是在为对方好。”
屈纫兰的眼里出现思索的神色,但更多的是困惑,她静静坐着,眉头紧锁。
许久后,她慢慢开口,语气不再激烈,而是带着一种茫然的疲惫:“闺女……你说的这些……妈听着心里头酸溜溜的……可妈,妈就是这块料了,这辈子也改不了了……”
她向女儿投出慌乱、失措的眼神,“我要是往后……这毛病又犯了,又说错话惹你不高兴了,那可咋整?妈……妈心里没底啊……”
屈纫兰说着,那劲瘦的、手背带着油炸烫痕的手,无意识地、紧紧地攥住了自己的衣角,指节泛白。
许迩望向屈纫兰,看着她眼中那份如孩童般赤裸的惶惑。自己心里那点残余的、想要“赢”或“讨个公道”的念头,彻底熄灭了。
此刻,她决定不再逃避。
就像小时候屈纫兰曾为她遮风挡雨那样,她要站出来,换她成为对方的依靠。
那股想要抚平母亲眉间惶乱的冲动,终于压过了所有理性的分析和言语。
她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气。
然后,用带着鼻音的轻柔语气,看着屈纫兰:“妈,你爱我吗?”
眼中浮现出一些调皮的神色。
话音落下,屈纫兰不再好意思看她,先是把目光看向沙发,又看向地板,最终脸上浮出她年轻时常有的生动神色,用红肿的眼睛瞥她,但表达依旧显得局促:
“我当然爱你,你妈不爱你谁爱你,问这种话。”
许迩笑了,那笑容里带着泪光,目光却沉稳有力:“妈,我只要你记住一件事。我爱你。”
她看着母亲红肿的眼睛,声音很轻:“你骂我‘白眼狼’的时候,我心里就像被绳子勒着,只想逃。我们别再这样了,好不好?”
“妈,咱俩越放松,就靠得越近。想得越多,就越离越远。你松手,我也松手。我们不捆着了,就好好牵着,行吗?”
屈纫兰嘴唇抖了抖,没应声。她望着许迩,就只是望着。
像在辨认一条从未走过的、但看上去很温暖的路。
过了好一会儿,她抬手,用手背狠狠抹去脸上的泪,力道大得像是要擦掉一层皮。
然后,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紧紧攥着衣角的手,那手背上的烫痕在日光下显得发亮。
许迩看见,母亲那死命攥着衣角、仿佛攥着前半生所有苦难与不甘的手,指关节一根、一根,极其缓慢地松开了。先是小指,然后是无名指……最后,整个手掌摊开,掌心朝上,露出那些深浅不一的纹路和老茧。
许迩望着母亲逐渐平静下来的面容,看着母亲那终于松开的手。
一种巨大的疲惫,连同一种崭新的、柔软的勇气,一起涌上心头。
她不想再待在这个被泪水浸透、回荡着旧日争吵的房间了。
她终于站了起来。
她走向屈纫兰,稳稳地握着她的手,很自然地换上撒娇的语气:
“妈,我们不要在这里坐着了好不好?我好无聊,你骑车带我去镇子上的广场玩好不好?我想吃那家麻辣拌。”
屈纫兰下意识地接口,还带着囔囔的鼻音,但语调已然轻快起来:
“你就爱吃那个东西,都惦记馋了吧?我也不知道那有啥好吃的……”
话语像水一般流泻。
许迩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