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母几乎不会主动问许迩的工作,于是她就找了些别的话题,问些两人平时几点下班之类的,有时是屈纫兰回答,有时是许维生回答。
回答完,话题便像容易被碰碎的珠子,无人去拾。
三人平平淡淡地吃完这顿饭。
许迩下意识地要收拾碗筷,许维生拦住了她:“不用,哪能叫你回来洗碗?我去就好,你也不知道东西该放在哪儿。”
屈纫兰交待道:“对,让你爸来就可以了。”
许维生去洗碗,屈纫兰抹桌子。
许迩站在一旁,看到地上有些杂物,就过去扫地。
动作很轻,像是生疏的客人。
时间在沉默与零星的对答中流逝。
洗完澡后,许迩在小房间收拾好,走到门口。
许维生坐在床头刷视频,音量调得很小;屈纫兰在收拾衣柜,动作不算利索。
许迩一下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于是她在门口说:“妈,那我睡了。”
屈纫兰从衣柜移开眼,没有看她,而是直接把视线看向她房间深处。
“好,你奔波一天,也该累了,好好休息吧,明天不用早起。”
她边说边从许迩身侧走进小房间,她绷直手臂,把床头柜抽屉麻利拉开,告诉许迩里面有衣架可以挂衣服。
又在房间扫视一圈,垂下眼,替许迩带上门出去了。
像是待久了会给她添麻烦。
门关上的瞬间,门外刚好传来一声轻而压抑的叹息。是许维生。
许迩躺在床上,她不算认床,但对这个空间,难免有些陌生感需要适应。
房间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和门外父母压得更低的、含混不清的絮语。
她玩了会手机,发了会呆,最终关了灯,在黑暗中睁着眼,听着那些细碎的、透着隔阂的声音,困意漫上来。
沉入意识深海之前,记忆飞驰倒带。
十年来在“家”的一幕幕片段,都是她独自待在一间小屋,重复着寂静的重量,无一例外。
转眼便是次日午后。
第二天,只有屈纫兰和她在家。
吃过午饭后,许迩坐在床尾凳子上,看着坐在沙发上的屈纫兰一动不动。
家里没有电视,屈纫兰就那样坐着,时而玩手机,时而忙点别的事,时而靠着沙发闭上眼休憩,时而只是坐着发呆。
她发呆的时候,身上会不自觉地弥散出一种沉寂、悒郁的气质。
那气质像一层无形的膜,将她包裹,也将试图靠近的人轻轻推开。
许迩感到一种无所适从的沉闷。时间不再是流动的,而是凝固的、胶着的,黏在皮肤上。
她忽然有些想回A市了,也突然不知道自己这趟回来的意义是什么。
但她想,走之前,总该再做些什么。
她的目光落在屈纫兰揉着肩膀的手上。
开口的瞬间,仿佛唤回了屈纫兰的神思。
两人目光相接,许迩说:“妈,你肩膀是不是不舒服?我带你去检查一下身体吧,做个全套的,也好放心。”
屈纫兰脸上的表情一下子“活”了过来,那双疲惫的眼睛有了些神采。
但她很快拒绝,语气快得像早就准备好了似的:“不用,我们厂里经常组织体检,我的身体挺好的,各项指标都正常。”
许迩沉默了一下,又说:“那我陪你去买两身新衣服吧?”
“不用。”屈纫兰还是拒绝,这次声音低了些,像在对自己解释,“买了我也没地方穿,我平时都穿厂服,方便,还耐脏。”
许迩的心沉了下去。
她好像永远无法用任何东西,换得母亲坦然接受的那一刻轻松。她们之间,不知何时砌筑了一堵名为“给予”和“拒绝”的墙。
许维生说屈纫兰想她,可此刻,她们独处在这个小小的空间里,都能感受到彼此心里的压抑,只能各自沉默忍受,一言不发。
许迩还是开了口:“妈,我是明天下午的票。你不用再特意请假了,我收拾好行李,把门锁好,去厂门口坐车也很方便的……”
屈纫兰像是第一次听到她明天要走的消息,整个人蓦地怔了一下,视线猛地钉回她脸上。
那双疲惫的眼睛里先是闪过一丝难以置信,随即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刺到般,骤然一缩。
声音严厉了些,却又裹着某种不易察觉的脆弱:
“明天就要走吗?”
“嗯。”许迩点头,“我只请了三天假。要是家里有事,我可以多待两天,但我看家里好像没什么事。”
屈纫兰突然急躁地直直看她,打断她:“家里没事,你就不能只是……待着了吗?”
那“待着”两个字说得艰难,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不甘,又近乎带着哀求。
许迩和母亲对视着,艰难地组织着措辞:“妈……我感觉,家里好像不是很需要我。而且我自己待久了,也不是很舒服。”
她终于还是说出了内心的感受。
是啊,她想家。
可到家的第二天,甚至第一天晚上,她就已经想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