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我一点也没你想的那么优秀,我读到博士、现在做这份工作,都是因为我足够努力,花了很多时间,并不是因为别的,我没有那么聪明……”
她一通话讲完,空气死寂。破罐子破摔的勇气瞬间泄去,她紧紧盯着地毯,恐慌无处遁形。
就在这片死寂下,余光里,她瞥见母亲的身影动了,钟韫放下文件,起身,一步一步地走近,最终轻轻坐在了她身旁。
那股几乎令她窒息的紧张感,因这温柔的靠近,悄然松动了一丝。
“没有目标……没有价值?”钟韫的语气先是极轻,像是不敢置信,随即声线里缠上了一丝细微的颤音,“怎么会……怎么会这么想呢?”
赵鸣珩绞着手,像是要把蜷起来的自己强行打开,语气里尽是迷茫和低落:“我感觉我选择了这份工作,但它或许没有那么适合我,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喜欢。周围比我优秀的人很多,她们能找到成就感,但我不能,或者说,我的成就感很低……”
话讲完,空气再度沉默。
在这段被拉长的寂静里,赵鸣珩只感到母亲的目光,先是落在她绞紧的、指节泛白的手上,停留了片刻;而后,那目光缓缓上移,定定地落在她的眉眼之间。
半晌,钟韫轻轻叹口气,问的却是:“那你说不想要进家里的公司,也不是因为不喜欢,而是为了……不和我走一样的路吗?”
话题被戳破,这个问题让赵鸣珩觉得有些狼狈,她垂下头,语气忽轻忽重,抓不住头绪:
“或许……是为了证明我自己吧。我没有喜欢,也没有不喜欢,我只是本能地觉得……我的事业要和你的分开。”
钟韫默默地听着,脸上是惆怅的神色。
“妈……”赵鸣珩感到一种心酸。
钟韫转头看她,眼神复杂,其中透露出一种安抚。
“鸣珩,你当时毫不犹豫拒绝我,其实我心里也很低落。”钟韫缓缓开口,“因为我引以为豪的事业,女儿却避之不及。我一直不明白,你是因为喜欢,才走了现在的路,还是因为想对抗我。我现在明白了。”
“妈,我心里很矛盾,我是不是不该这样?”赵鸣珩声音发涩。
“我知道你们给了我最好的教育、最好的条件,也给了我很多的爱,但我感觉自己就像被标签拼装起来的人。我想走自己的路,可又不知道我的路在哪……”
钟韫望着她,突然开口:“鸣珩,你有这样的想法,多少年了?”钟韫眉头始终未放下,她细细辨认女儿的神色。
赵鸣珩的心神一震,她眼角缩了缩,却失去了语言。
钟韫看她的反应,似是什么都明白了。她看向前方一点虚空处,仿佛独自一人在承受什么焦灼的对抗。
赵鸣珩望着母亲,心就像装满水的气球,被拉扯着,沉甸甸地坠着,又随时能被一下子戳破。
但钟韫开口了,她的话语像是迷茫的追问,也掺杂了些痛苦:
“这么多年,我一直坚信自己的教育方针,科学、精准、自律,这样培养的孩子才最能适应社会,是不容易被吃掉的强者。可现在看来,好像不完全是这样。是哪里错了吗?”
没有人给出答案。
钟韫缓缓转头,看着女儿:“鸣珩,你该早些告诉我的……”
赵鸣珩声音哽咽:“妈,在我没意识的时候,不知道什么是错的;等我有意识了,又觉得好像太晚了。”
钟韫默了默,声音裹着些沉郁,轻得像秋日里没力气的风:“是啊,我怎么能去责备你呢,你有什么选择。”
“妈……”赵鸣珩抬头,母亲的反应,让她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钟韫看着女儿的眼,几乎是下意识地问:“那你觉得,具体是哪个环节让你……”话说到一半,她猛然刹住。
赵鸣珩的眼眶通红。
钟韫那一瞬间的严肃神色慢慢散去。她似乎意识到,眼下的问题不能用寻常的方法去解。
“也许……是我和你爸的问题。”
再开口,钟韫声音一点一点变得清晰,“我们给你设立了太多标准;我常常把工作时对同事、下属讲话的强势,带到家里来;你爸在教育上,心思也很粗放。”
她轻声问,像是用眼神抚摸女儿的脸:“我们让你压力很大,是不是?”
“妈……”霎时,赵鸣珩眼眶热了,她情不自禁地凑近她,握住她的一只手。
这句颤抖的、依恋的呼唤,让钟韫眼神里所有的摇摆、质疑、挣扎都搁置了,此刻都被深深的疼爱所取代。
她轻轻搂住女儿肩头,像哄孩子那样和她诉说:“鸣珩,别怕。妈妈现在还不能完全理解这一切,但我辛苦到今天,一部分原因就是想给我的孩子最大的选择自由。如果你不喜欢现在的工作,那就不做,好不好?”
直到这时,赵鸣珩的紧绷才真正卸下,她摸着妈妈手背上的青筋,小声地向她求助:“妈,要是我找不到喜欢的呢?”
钟韫没有立刻回答,她轻轻拍着赵鸣珩肩头,再开口时,却说起了另一件事:
“我以前听人说过一句话,要把小孩真的当小孩养,绝不能当大人。我年轻时不明白是什么意思,今天好像才终于懂了。”
说罢,她不待赵鸣珩细细思索,语气轻柔而语重心长:“傻孩子,找到也好,找不到也罢,最重要的是别和自己较劲。你要多去尝试,不为别的,妈妈就希望你能找回以前的那股心气。”
赵鸣珩没有回答,只是将头更深地埋进母亲怀里,感受着那令人安心的温度和气息。
过了一会儿,钟韫轻轻剜了她一眼:“还有,别再说‘太晚了’这种话了,妈妈听了心里都发慌,不知道该怎么补救才好。”
赵鸣珩听着,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嘴角却已忍不住弯了起来,心里一阵彻底的放松:“我也不知道,我的母亲大人竟然这么开明啊……”
“你妈吃过的盐,比你走过的路都多,别把我当成听不进话的老古董。”钟韫嗔她,语气又慢了下来,“以前……是有不对的地方,但你在我心里,才是顶顶要紧的。”
赵鸣珩偎在母亲怀中,慢慢觉得满室阴影都散去了。即使再出现,她也不会像以前那样惧怕了。
此刻,她觉得自己是个幸运的人,她轻声说:“知道啦,妈妈。我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