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里那句“你的心不是空的”还在沈懋华耳边嗡鸣,可她的心却像这回忆的入口一样,只剩下一片冰冷的荒芜。
她的人生是从哪里开始错的?
可能就是从那句“金童玉女”开始的吧。
年轻的时候,大家都说他们是金童玉女,登对。
她只念到高中。贫血休学后,她便开始打工,从饭店帮厨到摆摊卖衣服,日子竟也风生水起。姐姐嫁得好,给她说亲的人更多了。
她对“结婚”本就模模糊糊——隔壁没读书的姑娘,到了年纪都如此。
相亲那天,他一看见她,眼睛就亮了。他英俊儒雅,待她殷勤,她看了心里也悄悄觉得欢喜。
婚后,他在镇工业局当科员,她则骑着三轮车去集市摆摊。
常听人说,结了婚的女人不着家,会让男方没面子。每天早出晚归让她心生愧疚,万幸的是,他只心疼她辛苦,反复叮嘱她注意安全。
父母接连离世后,她像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他搂着她说:“别出去工作了,太辛苦,我来养家。”
可她是闲不住的性子,可父母已经不在了,她不能失去家庭。
纠结了一阵,她和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凑了所有积蓄,在镇上开了家“服装精品屋”。
她们审美好,又知道在哪能进到便宜的靓货,小店打理得有声有色。
一年后,大女儿箴宁出生,两人都欢喜得不得了。
孩子小,离不了人,她只能把女儿带到店里,一边看店一边照料。他跟她商量:
“同事家的太太,都巴不得在家安心照顾孩子,不如你把店转给朋友吧?”
她舍不得——小店是她的骄傲。见她不肯,他的脸色沉了下来:
“那哪里还有时间照顾孩子?家里又不缺钱,你这么辛苦图什么?我倒没什么,你一个女人家,天天在外抛头露面,难免有人说闲话。”
第二家店还是开了张,她和朋友一人管一家。舍不得雇人,凡事亲历亲为。
有天半夜,他突然把她摇醒,她看到他怒气冲冲的脸,睡意去了一半;再看到趴在他肩头,闭着眼脸颊通红的女儿,瞬间完全清醒。
他的指责像冰锥一样扎来:
“你是怎么带孩子的?孩子发烧了你都不知道?”
慌忙去医院后,他冷漠的眼神更让她心焦。那时他在单位正不顺心,回到家,也对她也渐渐冷淡下来。
她开始反省:是不是自己太忽略他了?
半年后,她怀了第二个孩子。他再次劝她:
“把店盘出去吧。宁宁需要妈妈,这个家也需要个女主人。”
她还是不愿意:“我能两边兼顾的。”
他的脸色彻底冷了:“这样子什么时候是个头?你的生意就那么重要?你有没有为我想过?别人会怎么看我?我知道你忙,忙到家里都顾不上收拾——家务我每天下班还想着帮你做,你把这个家当成什么了?你的旅店吗?”
这是他们第一次爆发激烈争吵,她把心里话全说了出来:
“这不是我们两个人的家吗?为什么说是‘帮我’做家务?我每天累死累活,早上起来做早饭,晚上急着回家做晚饭,为什么你从来没想过搭把手?为什么你的事业就重要,我的就不重要?”
他看着她,眼神尖刻:
“事业?女人需要什么事业?你事业做得多好啊,连女儿发高烧都不知道。你是只会做事业,不会做母亲!”
最后一句话像重锤,砸得她眼前一黑,熟悉的窒息感攫住喉咙,仿佛瞬间被拽回高中考场上耳鸣休克的那天。
那次争吵后,家里安静了些日子。可没多久,他便自作主张请来了婆婆“帮忙”。
对着一个前半生毫无交集的女人叫“妈”,对她而言,实在别扭。
婆婆规矩多:“女人太强,男人在外面会没面子”“一个好女人,要懂得持家”……饭桌上滔滔不绝,他却始终一言不发。
饭后,她正洗碗,听见婆婆对他说:
“人都说儿女双全、凑个‘好’字。我看你媳妇这次肚子尖,准是个儿子。”
一股淤泥般的冰凉窒息感,从脚底漫上心头。她走出厨房,颤抖着声音反驳:
“女儿怎么了?村里多少儿子,等父母老了争家产不上门;反倒我们家这两个‘不值钱’的女儿,无时无刻不在挂念着父母!”
婆婆立刻疾言厉色:“我还不是为了你们好?女儿再好,也不跟自己姓!我又没说你什么,你跟我生什么气!”
他扶着她回房:“好了别气了,妈毕竟是那个时代过来的,而且她说的也有些道理,不是针对你。”
她清晰地听见他出去哄婆婆:“妈,她怀孕了脾气大,您多担待。”
沈懋华坐在房间里,心灰意冷。
她死死攥着拳头,一遍遍告诉自己:不管是女儿,还是女人,都不比任何人差。
碍着婆婆面子关停的店铺,担心客户流失,沈懋华终究又重新营业。
有天傍晚,他满脸愠色,闯进店铺,劈头质问:“你非要把日子搅得鸡犬不宁才满意吗?你把我妈当保姆了吗,让她一个人在家。我成天在单位受气,回家还要夹在你们中间,你怎么那么自私?”
沈懋华的怒气冲上头顶:
“我自私?”
他们爆发了结婚以来最严重的争吵。
几天后他又对沈懋华服软,满是脆弱与疲惫:“我太累了,好压抑……单位,你和妈,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男人的姿态,像个迷失方向的信徒。
沈懋华心软了。
一个结了婚的女人,没做到贤妻良母的本分,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第二个孩子生下,是个女儿。
沈懋华心底本能生出无限柔软,但彼时她心力交瘁,不再有当年懵懂时初为人母的巨大喜悦。
她能感到丈夫对这个孩子,也如对旧玩具般不温不火。
九十年代中后期,沈懋华和朋友拿出所有积蓄,开了全市第一家服装品牌专卖店。
事业忙得脚不沾地,家庭中,她察觉到丈夫隐隐和自己展开了一种拉锯。
沈懋华在店铺忙碌,丈夫会打电话来,语气冷硬:“你什么时候回家?我和孩子都等着吃饭。”
她无奈回应:“你和妈随便做点吃吧,我这边走不开。”
“妈累了,不想做,我们就在这等你。”说完,电话便被掐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