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清窈侧耳倾听时,眼中微光点点,嘴角弧度清浅;那人有些幼稚地,倒退着走路险些绊倒,周清窈倏地打破沉静,立刻伸手虚扶,透着一种鲜活的在意。
她们没有任何亲密举动,她也听不到两人在说什么,可那种微妙的气场,就是能从两人周身散发出来。
她伫立片刻,隐隐盼着她们能注意到自己,打破那份专注。
可没有。
最后,她转身从相反方向绕了远路,往停车场走去。
后来的日子里,她约周清窈去食堂吃便餐,但周清窈偶尔会拒绝,问起原因时,周清窈也不避讳,只说“约了人”。
赵鸣珩知道她怕麻烦,鲜少主动约人。“约了谁”的疑问屡次到嘴边,又被她咽回。
她开始悄悄观察。但周清窈的生活依旧平稳规律,完全不像谈恋爱的模样。
于是她又糊涂了:难道只是曾经的朋友在增进感情?
可这个结论,她本能地觉得用在周清窈身上很荒谬。
周清窈好像从来不需要任何人。
在赵鸣珩眼中,周清窈温和疏淡,却耐心恒常。
学生和她开玩笑,她温柔以对;自身的情绪管理,也堪称完美;对导师恭敬乖巧,深受前辈喜爱;为人大方却不重物质,生活也过得相对简朴。
这种近乎“自苦”的、对物质极低需求的生活方式,让赵鸣珩隐约觉得,比起天性使然,这更像是一种经年累月养成的、深刻的自我克制。
可她偏偏被这样的周清窈深深吸引。她近乎迫切地想拨开周清窈身上的雾,软化她周身的壳,可无论怎么靠近,都始终停在周清窈的界限之外。
她记忆里有件小事一直挥之不去。
有次学院搞团建,开的是周清窈的车。周清窈有车,却很少开,车里洁净如初,毫无装饰。
当时同行的都是女生,关系也算好。
坐在副驾驶的女生平时很不拘小节,上车后,先是在脚垫上,顿顿鞋子,带出沙砾。接着腿往前蹬,把脚垫顶得移了位;说话时又无意识地前后蹭着,后来鞋头还咚地踢在中控台底部,留下几道灰印。
车上大家聊得热闹,没人在意这些细节。开车的周清窈,也始终专注前方,神色安静。
到了目的地后,大家各自活动。赵鸣珩不见周清窈,便去她车旁找她。
她看到周清窈接了水,抽出脚垫,用车上的毛巾一点点擦拭、还原那些被弄脏弄乱的地方。
见赵鸣珩过来,周清窈也不惊讶,只神色平常地解释:
“我有点强迫症。”
赵鸣珩自己也有轻微的强迫症,所以没觉得有什么。但后来周清窈更少开车了,车子常常一停就是数月。
现在想来,有些边界感重的人,会把车当作私人领域。他人的“破坏”,就好像有人踩脏家里刚拖好的地板。
而车又是社交属性很强的工具,很难拒绝别人乘坐,她想,周清窈一定是因为这个,才更少开车的。
她从未向周清窈验证过这个猜想。但此刻,她觉得自己就像那个无意中弄脏了脚垫的乘客,被一种无声的、坚决的秩序,温柔地排除在了周清窈真正的私人领域之外。
所以,当周清窈身边出现了能打破她社交距离的人——哪怕只是一点点,赵鸣珩也本能地感到不安。
赵鸣珩在原地调整心绪,又跟上她,和她并肩走了一会儿,终于还是犹豫着开了口:“我注意到,你最近,会偶尔出去玩,对不对?”
话问出后,周清窈像是被按了慢放键,似乎是想到了某个人,某件事,她嘴角慢慢漾开一抹轻盈的弧度,还微微点了点头。
赵鸣珩望着那抹弧度,她本来带着微笑的嘴角却不自觉地变得平直。
她轻轻地,带着些颤抖地叹了口气:
“你知道,亲眼目睹自己被区别对待,有多伤人吗?”
积蓄的酸楚和那夜湖畔的画面突然决堤。赵鸣珩站在原地。
周清窈只是沉默地望着她,又微微偏开头,视线落在空处,好像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最终她的目光落向了地板。
赵鸣珩在她身边站了一会儿,第一次没再迁就,手指微微颤抖,自顾自往前面走去。
可走了几步,她的身子像被圆心牵引,又绕着展台转了一圈,重新走回周清窈面前。
她在周清窈面前站定,垂着头,一字一句向她道歉,尾句还带着些请求:
“抱歉,我觉得我刚才有点咄咄逼人,请你原谅。我们继续往前走吗?”
就像她少年时,因为没克制住情绪偶尔犯错,母亲要求的那样。
周清窈并没有诘问她,甚至连神情都未曾变动一分。
她只是如常地、像月光流过石阶般自然地,缓步向前走去,仿佛一切都没发生过。
这种不着痕迹的宽容,比任何指责,都更让赵鸣珩感到一种温柔的残忍。
她僵立原地,各种情绪在眼中撕扯,却忽然听见周清窈的声音——
淡而轻,却字字清晰:
“她是我很特别的人。”
赵鸣珩眼睫垂落,心脏像被人拧绞着。
周清窈回头,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望着她,语气平和而真诚:“鸣珩,你是我的朋友,和你共事我很开心,我不希望我们闹别扭。”
一时间,赵鸣珩鼻头酸楚,心中时而重,时而轻,情绪如潮水覆盖又抽离,最后只剩下什么也抓不住的空落。
她甚至想感谢周清窈,没再接着说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