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秋水立在警局门前，抬眼望那熟悉的门楣，不觉怔了一怔。

心中暗叹：不过半月工夫，人生天地竟翻覆。昔日座上客，今朝几成局外人，这般滋味，寻常人哪里知晓？

进了衙门，原属自己的那那把椅子，早已被从前的副队长坐去。两人打了照面，面上都有些不自在。幸而都是案里熬惯了的人，略寒暄两句，话头便转到正事上。

一论及案卷，那点尴尬竟如朝露见日，顷刻散尽了。

这案子说来也奇：已有五六名女子报案，皆称遭人迷晕侵犯，且描摹那歹人形貌，竟如出一辙——说是“怪貌狞恶，遍体蒙茸，似毛非毛”，更奇的是皆言当时痛楚难当。可医生验了又验，莫说伤痕，连一丝异样也无。

卷宗递到洛秋水手中，不过薄薄一沓，尽是口供笔录并些调理方子，竟连个可疑人物的影子也寻不见。

副队长早收拾出一间僻静房间供二人议事。原来洛秋水二人未到时，杜辉早有嘱托下来，其中深浅，他自然理会得。

办公室里，洛秋水将案卷翻来覆去地看，眉头越锁越紧，那边文冉清却只凝神细读各人所述梦境之语，眼波微动，似有所悟。

“文姐瞧着如何？”

“须得亲去访一访那些苦主。”文冉清合上卷宗，“世间确有致幻药物，可众人所见如此相同，便透着古怪了。”

二人连访了五位女子，归来时皆带倦容，车内，洛秋水靠在窗边，心中愈发明了：此事恐非人力可为。

文冉清也未反驳，只道：“是妖是贼，还须实据。倘若断错了路，放跑真凶，你我都担待不起。”说着，指尖轻抚座下一只冷冻箱，道：“今日且回罢，待我细细查验，自有分晓。”

洛秋水点头，启动车辆，在引擎声里，碾着暮色去了。

锦官城外荒山深处，胡养真于洞府中静坐修炼，数团灵动的白色狐火如星子般环护周身，随其吐纳明灭起伏，骤然间，她灵台一阵莫名悸动，平静心湖无风起浪，周身狐火随之一颤，几近溃散！她急急收摄心神，方险险将狐火稳住。

随着焰光渐敛，胡养真睁开双眸，深紫瞳孔掠过一丝余悸，她掐指推演，却只觉天机混沌，难辨端倪，唯有一点确凿无疑：方才那阵不祥之兆，正正应在自己身上。

她素来谨慎，此番心血来潮，绝非无因，推演无果，更令她心生惕厉，思虑再三，唯有紧闭洞府，遁世闭关，或可避过此劫。

遂施法唤来在邻室潜修的吴暮，叹道：“吴暮，我需闭关些时日。知你山中寂寥，许你入世行走，然需谨记：敛藏锋芒，慎言谨行，万不可惹是生非，否则必有杀身之祸！”

那名唤吴暮的年轻人闻得可下山，大喜过望：“胡姨放心！我好歹是城里长大的，晓得轻重。”

洞门隆隆闭合，胡养真心头却萦绕一丝隐忧——实则她并不愿放人出去，然自家此番闭关，动辄三五载，若强留他在此，恐生事端，反不如主动放行。

收拾心绪，胡养真重又吐出狐火，双眸渐阖。

山间。

重获自在的吴暮满心雀跃，修仙虽妙，然长年困守洞府实是闷煞人，如今既得允可，又新得了一件宝贝，正是意气风发之时，打定主意要将此前未及游历之处尽数逛遍。

行至半山，又经那棵曾令他失手被擒的老树，吴暮脸上笑意骤然凝滞。他缓步上前，手掌看似轻抚树干，眼中却闪过一丝厉色。

“咔嚓——”

一声闷响，碗口粗的树干竟被他随手一掌断为两截！木屑纷飞间，胸中那口恶气方稍得舒缓，冷哼声里，继续下山。

到了山脚，吴暮摸了摸干瘪的钱囊——内里约莫四五百，从山脚往城中，雇车须得七十，他实在舍不得，自家修为又未至腾云之境，只得老实候在客运站等那大巴。

偏生今日非是假日，往城中的班车稀疏。

左等右候，竟只他一个乘客，司机见人少，也不肯发车，无奈之下，他只得步出站外，希冀能搭个顺风车。也是机缘巧合，未行几步，便见一辆朱红小轿车靠边停下。车窗摇落，露出一张清瘦女子面容，长发披肩，身着米白大衣。

女司机似是闲闷，随口攀谈：

“小兄弟瞧着真年少，家住山脚？那边有学校？”

“嗯，家中请了老师，独自授业。”吴暮对答如流。

“可曾婚配？”

“尚未，年岁尚小，不急于此。”

“也是，学业要紧。不过少年人情窦初开，与女子往来并非坏事。不知你心仪何种性情的？”

吴暮转过头，面上笑意不改，眼神却带了几分玩味：

“我么？偏好殊异，尤喜年长些的……最好，是遍体生茸毛的那种。”

“吱嘎——！”

刺耳刹车声撕裂寂静，路面留下两道乌黑胎痕。

女司机蓦然回首，目光锐利：“小兄弟，你这喜好……可真是别致。”

吴暮稳坐如山，笑纹愈深：“没法子，天生慧目，总能觑见些……旁人看不见的物事。”

轿车重新启程，二人再无言语。待车甫停，吴暮便灵巧钻出，身影晃得几晃，已没入熙攘人潮，杳然无踪。

车内，女司机盯着他消失之处，唇角勾起一弯冰冷笑意，旋即驱车离去。

不远处巷口，吴暮探出头来，脸上漾着发现新奇玩物般的兴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