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闻“贵人”二字,又思及此密道并非直通皇帝日常所处的宫殿区域,上官明煦心下稍安,猜测或是某位掌事大珰或后宫有份量的主子,他不再多言,默然跟上。
在曲折幽深的密道中又行良久,前方豁然开朗,竟是一间陈设简朴却洁净的石室。
室内已点起数盏油灯,将四壁照得通明。
一道挺拔的身影背对入口,立于一张铺开大幅舆图的木案前,正凝神细观。
上官明煦尚未看清那人形貌,便见程朝、程暮已上前,躬身行礼,“太子殿下。”
四字入耳,如石击水。
上官明煦浑身一震,愕然抬眼。
恰在此时,案前那人闻声转过身来,眉目清朗,气度沉凝,不是太子朱清安又是谁?
“臣……上官明煦,参见太子殿下!”他虽惊不乱,当即单膝跪地行礼,甲胄轻响在石室中回荡,声音因意外而不自觉提高了些许。
朱清安忙上前道:“将军快请起。”
“大将军小声些,免得隔墙有耳。”程暮这话说的已经很客气了,若不是朱清安还在这,他必定不会说出什么好听的话。
“程暮所言甚是。此刻非常之时,谨慎为上。”朱清安也道。
“是臣疏忽了,殿下恕罪。”上官明煦不好意思地道。
“无妨,坐吧。”朱清安率先回到案旁坐下。
“这……”除了上官明煦还站着外,剩下三人都已经坐下了。
上官明煦见程朝、程暮亦随之落座,略一迟疑。
程暮抬眼看他,“大将军,商议要事,您若站着,我们仰头说话也不便,岂不耽搁正事?”
“好。”上官明煦终于坐了下来。
上官明煦这才告罪坐下,目光不由自主落向案上那幅详尽的兵力部署舆图。
当看到代表神威军的标记竟有半数异常集中在京城外围四处要地,且与标注“镇国公私兵”的几处城郊据点形成犄角呼应之势时,他瞳孔骤缩,拳心猛地攥紧,骨节泛白。
这样的布局,绝非寻常演练。
“殿下,程朝,程暮,”上官明煦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翻涌,声音沉得像淬了冰,“邱承钺的背叛,我已知晓。此仇不共戴天,但眼下,镇国公的异动更需警惕。神威军的旧部我能调动,但分散在宣州、京郊各地,需提前联络,约定暗号,一旦有变故,便可里应外合。”
朱清安点点头,将一杯热茶推到他面前,指尖划过桌上的文书,“将军所言极是。本宫已让锦衣卫暗中调查多日,镇国公近三个月来,以‘防备匈奴异动’为由,调动京营半数兵力换防,将亲信安插在天坛、宫门等要害位置;同时,邱承钺将神威军的精锐尽数调往京城,粮草兵器也分批运抵外围据点,种种迹象表明,他在筹备大事。”
程暮补充道:“我们还查到,镇国公近期频繁召见京营统领和地方官员,暗中串联,甚至私铸兵器、囤积火药。只是他行事极为隐秘,我们至今未能查清、他具体的行动目标。”
“私铸兵器、囤积火药……”上官明煦低声重复,指尖点在兵力图上的“天坛”位置,“京营换防,要害位置安插亲信,神威军外围合围……他若要动皇权,定会选一个陛下身边兵力空虚、场面盛大的时机。”
程暮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大将军所言正是我们所忧。京城近期最大的盛典,便是下月的祭天大典。届时陛下将率文武百官前往天坛,京营需分兵护卫,宫中防守相对薄弱,若是镇国公趁机动手……”
“祭天大典!”上官明煦猛地抬头,眼神锐利如刀,“极有可能!祭天之时,陛下离宫,百官聚集,人心易乱。镇国公若让京营亲信倒戈,邱承钺率神威军合围天坛,再派私兵突袭皇宫,便能一举控制局面,扶持傀儡,甚至直接篡位!”
朱清安脸色凝重起来,指尖攥得发白,“将军所言极是。祭天大典是国之盛典,流程繁杂,兵力调动频繁,确实是最易出纰漏的时机。我们必须提前布局,防患于未然。”
“但我们目前的兵力不足。”程暮泼了一盆冷水,指着兵力图上的标注,“京营共十二卫,三万兵力,镇国公已收买半数统领,掌控一万五千人;邱承钺的神威军精锐约一万二千人;再加上三千私兵,总兵力近三万人。而我们争取到的京营兵力,只有神机营、虎贲营、羽林卫三卫,约八千人;将军能调动的神威军旧部约两万,但分散各处,短时间内难以集结,硬碰硬,我们胜算不足五成。”
上官明煦眉头紧锁,目光在兵力图上反复扫视,大脑飞速运转,“不能硬碰硬,需用计瓦解其部署。首先,我需立刻联络旧部,让他们分别负责京郊、宣州的联络工作,将分散的旧部悄悄向京郊集结,伪装成流民、商贩,混入邱承钺的据点周边,等待时机。”
他顿了顿,继续道:“其次,邱承钺虽背叛我,但神威军的中低层校尉,多是我当年提拔的旧部,对我仍有敬畏之心。我可让人设法传递我的手谕,策反这些校尉,约定一旦有事,便在神威军内部发动兵变,夺取据点控制权,切断邱承钺与镇国公的联系。”
程暮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邱承钺刚掌控部分神威军不久,根基未稳,策反其部下,定能打乱他的部署。另外,我们可伪造镇国公与匈奴的密信,泄露给京营的中立统领,让他们看清镇国公的狼子野心,争取更多支持。”
朱清安颔首,“所言有理。本宫会在宫中配合,以‘整顿宫禁’为由,暗中加强宫门防守,同时监视镇国公的眼线。”
“殿下考虑周全。”上官明煦起身,走到兵力图前,目光扫过神威军的四个据点,声音铿锵有力,“但有一事,我必须亲自动手。邱承钺是神威军的名义统领,若不除他,兵变之时恐生变数。祭天前一日,我会潜入他的主营,亲手斩了他,以绝后患!”
“不可。”程朝立刻反对,上前一步按住他的肩膀,语气急切,“将军,你是平叛的核心,不能以身犯险。且不说镇国公是否真打算在祭天大典上动手,你若前往,无异于自投罗网!”
程暮也点头,“斩除邱承钺,未必需要你亲自动手。我可率暗卫潜入,趁他不备将其刺杀,或下毒使其失去行动能力。你只需在后方指挥,确保兵变顺利即可。”
上官明煦摇头,眼神坚定如铁,手再次握住了刀鞘,“不,邱承钺必须由我来杀。这把刀,是他当年为我打造的,刻着‘同生共死’。如今,我要用它,送他上路。他背叛的不仅是我,更是神威军的兄弟,是朝廷的信任。我要亲手斩了他,让所有将士看看,背叛者的下场,也让那些仍念旧情的旧部,彻底斩断对邱承钺的幻想。”
他拔出短刀,刀光在烛火下一闪,映着他眼底的决绝与痛苦,“当年在边关,我曾许诺他,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如今他背信弃义,投靠叛贼,这笔账,必须由我亲手清算。”
朱清安看着他决绝的模样,知道再劝无益。
他叹了口气,语气沉重,“将军忠义,本宫敬佩。但你莫要着急,邱承钺是镇国公计划的一环,现在杀他无异于打草惊蛇,平叛大计便会功亏一篑。”
“殿下考虑周全。”上官明煦收刀入鞘,暂时作罢。
朱清安看着三人,脸上露出了坚定的笑容,“诸位,白松狼子野心,图谋不轨。然邪不胜正,我等既已窥破其奸,便当同心戮力,各司其职,步步为营,必叫此獠奸谋败露,身败名裂,护我大盛山河永固,社稷长安!”
“是。” 三人齐声应道。
烛火摇曳,照亮了墙壁上的兵力分布图,也照亮了四人坚定的脸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