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的话如同暮鼓晨钟,敲散了他心头的迷雾。是啊,他张霁先何时变得如此畏首畏尾了?既然心动是真,又何须刻意压抑?即便前路未知,即便可能得不到回应,至少……他试过了,无愧于己心。
想通了这一点,他心中豁然开朗,多日来的阴霾一扫而空。他向玄玑真人深深一揖:“多谢师父点拨,弟子明白了。”
当日下午,张霁先不再躲避。他端着一盘新沏的、朱裎平日偏好的雪涧香,径直走到了院中那株老梅树下。
朱裎正临风而立,望着枝头零星绽放的寒梅出神。听到脚步声,他回过头,看到是张霁先,墨玉般的眸中闪过一丝几不可查的讶异。这几日张霁先的回避,他并非毫无所觉。
张霁先将茶盘放在树下的石桌上,斟了一杯,递向朱裎,笑容恢复了往日的清朗,却又似乎多了些什么:“陛下,尝尝看,水温可还合适?”
朱裎接过茶盏,指尖与他微微触碰,两人都感到一丝若有若无的电流。朱裎垂眸饮茶,并未多言。
张霁先没有像往常那样找话题闲聊,而是安静地站在他身侧半步之遥,一同望着那遒劲的梅枝。过了许久,他忽然轻声开口,语气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与试探:
“陛下,若……我只是张霁先,与五百年前毫无瓜葛,您可会觉得……此刻站在这里,有些碍眼?”
朱裎执盏的手蓦地一顿。
他缓缓转头,看向身侧的年轻人。阳光透过梅枝缝隙,在张霁先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双总是清澈明亮的眼眸此刻正一眨不眨地望着他,里面清晰地映着他的身影,以及一种他从未在对方眼中见过的、深沉而灼热的情感。
没有前世记忆的负担,没有因果纠缠的复杂,只是“张霁先”对“朱裎”的凝视。
空气中弥漫着雪涧香的清冽与梅花的冷香,时间仿佛再次凝固。
朱裎看着他那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却又无比坦荡的眼神,心中那沉寂了五百年的冰湖,似乎被投入了一颗滚烫的石子,涟漪层层荡开。他沉默了许久,久到张霁先几乎以为不会得到回答,心缓缓下沉时,却听到他低沉而清晰的声音响起:“不会。”
仅仅两个字,却仿佛带着千钧之力,瞬间驱散了张霁先心中所有的不安与忐忑。他眼中骤然迸发出璀璨的光彩,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扬起,那笑容比冬日的暖阳还要明亮几分。
他没有再追问,也没有更进一步的举动,只是重新将目光投向那株老梅,仿佛刚才那个石破天惊的问题,只是一句寻常的问候。
然而,两人之间那无形的隔阂,却在这一问一答中,悄然冰消瓦解。一种新的、更加微妙而亲昵的氛围,开始在清心别院悄然弥漫。
朱裎收回目光,继续品茶,只是那墨玉般的眸底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改变。
龙虎山与幽冥联姻,此事若放在半年前,足以震惊整个修真界,引得天翻地覆。然而,在经历了岐山“窃天大阵”的惊天变故后,一切都显得顺理成章。玄玑真人亲自点头,以龙虎山为娘家,为张霁先操办。没有广邀宾客,只在三清殿前,由师长见证,天地为媒,完成了一场简单却庄重的仪式。
张霁先没有穿女子嫁衣,而是一身与他天师身份相衬的、绣着暗金云纹的玄色礼袍,庄重而不失俊逸。朱裎则依旧是那身帝王规制的朱红蟒袍,只是今日这红,似乎格外浓烈,映得他苍白的脸也少了几分鬼气,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郑重。
仪式简洁。三拜之后,便是敬茶。张霁先捧着茶盏,跪在玄玑真人面前,声音清晰:“师父,请用茶。”
玄玑真人接过,看着自己最器重却也命运最是多舛的弟子,眼中情绪复杂,最终化作一声长叹与祝福:“往后……相互扶持,莫负本心。”这话,是对他们两人说的。
朱裎亦微微躬身,算是行了半礼,从鬼仆手中接过另一盏茶,奉给玄玑真人。他没有称呼,但那份尊重,已然在其中。
礼成。众人散去,将空间留给了这对身份特殊的新人。
清心别院已被重新布置,虽不张灯结彩,但处处洁净,窗棂上贴了小巧的红色剪纸,是龙虎山年轻弟子们偷偷送来的心意。内室的红烛燃着,将房间映照得一片暖融。
张霁先站在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礼袍的袖口。仪式结束了,一种真实的、混合着喜悦、茫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感,才后知后觉地涌上心头。他就要和身边这个人,以最亲密的关系,共度此后漫长的岁月了。
朱裎则坐在桌边,看着跳动的烛火,神情有些恍惚。五百年前,他从未想过自己会有这样一天。不是作为帝王大婚,而是如此……平静地,与一个人缔结连理。而这个人,魂魄深处,还萦绕着那个他爱过恨过、最终却亏欠良多的人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