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 风雨同舟
朱裎死死地盯着他,胸膛微微起伏。理智告诉他,张霁先说得有道理。北境叛乱绝非偶然,背后定然牵扯极大。有一个精通阵法、符箓,且对幕后黑手有所了解的龙虎山高徒在身边,确实是一大助力。尤其是他那能净化邪祟的雷法,在应对被蛊惑的阴兵时,或许能起到奇效。
但情感上……那片他亲手打造的、充满了死亡与绝望的冰封之地,他从未想过,也不愿让这个如同初生朝阳般的青年踏足。那里是他所有黑暗与痛苦的具象,他潜意识里抗拒着让对方看到自己最不堪的一面。
“北境苦寒,煞气蚀体,你的金丹承受不住。”朱裎的声音依旧冰冷,但其中的厉色却减弱了几分。
“陛下莫非忘了,《阴阳化生诀》?”张霁先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况且,我这金丹,本就是经历阴阳冲撞而不毁,对煞气自有几分抗性。只要不过度动用本源法力,自保无虞。”
“龙虎山不会同意。”朱裎移开目光,看向漆黑的夜空。
“师父那里,我自去分说。”张霁先语气坚决,“陛下,时间紧迫。每耽搁一刻,北境局势便恶化一分,幕后黑手的阴谋就更进一步。你我在此争论,才是真正的浪费时间!”
朱裎沉默了。
夜风吹过庭院,枯枝发出细微的声响。契约的另一端,那股属于张霁先的、坚定而灼热的意念,如同温暖的浪潮,不断冲击着他冰封的心防。
他想起隐宫中,这青年不顾自身安危,引动星辰之力护在他身前的决绝;想起他捧着食盒,在岁末寒夜里絮絮讲述宗门趣事的温暖;更想起他刚才分析局势时,那双清澈眼眸中闪耀的智慧与担当。
或许……他真的与前世那个冰冷算计的帝师,不同了。
“……随你。”
良久,两个冰冷的字眼从朱裎唇间吐出。他不再看张霁先,转身开始真正凝聚幽冥通道,浓郁如墨的死气在他身前旋转,形成一个散发着不祥气息的虚空漩涡。
“但记住,踏入北境,生死自负。若拖累于朕,朕会亲手将你扔进炼魂池。”
张霁先看着他那冷硬的背影,却没有丝毫惧意,反而轻轻松了口气。他知道,这已是这位幽冥帝王最大的让步和……变相的认可。
“不会给陛下这个机会的。”
三清殿内,灯火通明。
玄玑真人看着去而复返、且提出要随朱裎前往北境的徒弟,沉默了许久。
“你想清楚了?”玄玑真人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弟子想清楚了。”张霁先跪在殿中,脊背挺得笔直,“北境之乱,关乎陛下根基,亦与五百年前旧案和当前阴谋直接相关。于公,阻止北境失控,避免阴阳失衡,生灵涂炭,乃我辈之责;于私,查明真相,还前世……还陛下一个公道,亦是弟子心愿。弟子并非逞强,确有非去不可的理由,亦有几分自保的把握。”
玄玑真人目光深邃地看着他:“你可知,你这一去,外界会如何看我龙虎山?坐实‘勾结’之名都是轻的!若你在北境有丝毫闪失……”
“师父!”张霁先抬起头,目光灼灼,“清者自清,浊者自浊。若因畏惧流言便畏首畏尾,岂是我龙虎山风骨?弟子此行,非为私情,乃为查明真相,匡扶阴阳!若因此连累师门清誉,弟子愿一力承担!但求师父,信我一次!”
玄玑真人看着他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决然,仿佛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为了心中之道,亦曾这般不顾一切。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站起身,走到张霁先面前,将他扶起。
“罢了。你的性子,为师岂会不知?既然你意已决,为师……便准了。”
他自袖中取出一枚非金非玉、触手温润的令牌,上面刻着龙虎交泰的图案,隐隐有紫气流转。
“这是‘天师令’,你持此令,可调动龙虎山在北境边缘几处隐秘据点的所有资源,必要时,亦可向驻守北疆的王朝军队求援。”他又取出一个紫玉小瓶,“这里面是三颗‘九转返魂丹’,乃保命之物,慎用。”
张霁先接过令牌和丹药,只觉得入手沉甸甸的,眼眶微微发热:“弟子……谢师父!”
“记住,”玄玑真人按住他的肩膀,语气凝重无比,“此去凶险,万事以保全自身为要。北境情况复杂,凡事多与……那位陛下商议,切勿冲动。龙虎山,等你回来。”
“弟子谨记师父教诲!”
当张霁先带着天师令和丹药回到清心别院时,朱裎身前的幽冥通道已然稳定,变成一个旋转的黑色洞口,里面传出令人心悸的阴风呼啸声。
他看了一眼张霁先手中的令牌,猩红的眸子微微闪动了一下,却没说什么,只是淡淡道:“走。”
张霁先深吸一口气,最后望了一眼龙虎山熟悉的夜景,毅然决然地跟在朱裎身后,一步踏入了那通往未知与险境的幽冥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