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 岁寒心暖
龙虎山的除夕,是在一种刻意营造却又真心实意的热闹氛围中到来的。
朱裎与张霁先自隐宫归来已近一月。在玄玑真人和丹鼎院不惜灵药的调理下,张霁先金丹的裂痕已稳定下来,法力恢复了六七成,只是师尊严令他仍需静养,不可妄动真元。朱裎背后的噬魂道伤口依旧麻烦,那腐蚀能量极为顽固,玄枢真人亲自调配了几种至阳药膏,配合朱裎自身的幽冥之力慢慢拔除,过程缓慢且不免痛苦,但他的魂体总算不再如之前那般虚幻不稳。
或许是年节将近,或许是刻意想冲淡隐宫事件带来的阴霾,玄玑真人这次发了话,要求各峰必须拿出精神气来,热热闹闹过个年。不仅提前给弟子们分发了用灵谷和灵蜜特制的“糖瓜”,膳堂更是卯足了劲,准备了堆积如山的灵植饺子、蕴含微弱灵气的年糕,甚至破例提供了少量由百花和清泉酿制的、不易醉人的“百花酿”。
天枢峰主殿及前广场早已被布置得灯火通明。巨大的“守岁阵”被激发,柔和温暖的光晕笼罩全场,驱散了冬夜的寒意。弟子们穿着崭新或浆洗得干净笔挺的道袍,脸上都带着轻松的笑意。
张霁先也被师父特批可以出来活动,但不能饮酒,不能参与剧烈游戏。他刚在广场边缘找了个蒲团坐下,就被眼尖的师弟师妹们围住了。
“霁先师兄!快来看我新学的‘灵光术’!”一个扎着双髻的小师妹兴奋地掐诀,指尖冒出一簇……歪歪扭扭、仿佛随时会熄灭的小火苗。
张霁先忍着笑,一本正经地点头:“嗯!气势很足!就是下次练习的时候,记得离经书阁远点,免得玄律师叔以为你要纵火,连累师兄我去扫茅厕。”
周围顿时响起一片哄笑。另一个胖乎乎的师弟挤过来,神秘兮兮地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符纸:“师兄师兄,你看我这‘清风符’画得如何?能不能让玄枢师伯祖炼丹时的胡子飘起来?”
张霁先接过符纸,煞有介事地看了看,挑眉道:“想法很危险,效果嘛……估计能让师伯祖打个喷嚏。不过友情提示,上次这么干的师弟,现在还在后山给灵田手动施肥呢!”
众人笑得更欢了。气氛彻底活跃起来。
这时,玄玑真人、玄枢真人和玄尘子三位首座也联袂而至。玄玑真人看着满场欢腾的弟子,捋须微笑。玄枢真人则被几个大胆的弟子缠住,非要他表演“徒手搓丹火”,老真人被逗得哭笑不得,故意板起脸:“胡闹!丹火是拿来玩的吗?” 手上却悄悄凝出一朵跳跃的、毫无温度的漂亮火焰莲花,引得弟子们阵阵惊呼。
连一向严肃的玄尘子,也被几个符箓院的女弟子软磨硬泡,当场演示了一个小型的“幻景符”,只见点点灵光飞舞,在空中凝聚成憨态可掬的灵兽模样,跑来跑去,萌翻了一片。
看着这几位平日里德高望重的师叔师伯此刻如同老顽童般被弟子们“戏耍”,张霁先和周围的师兄师姐们都笑得前仰后合。这才是他熟悉的龙虎山,有庄严的道法,也有鲜活的人间烟火。
守岁活动正式进入高潮。有弟子组队玩“破解符阵”的游戏,结果布阵的师兄手艺不精,阵法提前崩溃,把闯阵的几个师弟炸得灰头土脸,惹来全场大笑;有弟子比赛“御物包饺子”,结果饺子皮和馅料满天飞,差点糊了玄律真人一脸,气得老真人吹胡子瞪眼,却被玄玑真人笑着拉住:“大过年的,让孩子们闹腾闹腾!”;还有弟子起哄让张霁先讲他当年怎么带着师弟偷玄枢师伯珍藏的灵酒,结果醉倒在后山,被巡山灵鹤当成入侵者追了半夜的糗事……
张霁先置身于这熟悉而喧闹的温暖中,心情也不由自主地变得轻快,将连日来的阴霾暂时抛诸脑后。他妙语连珠,将几件陈年糗事讲得活灵活现,引得众人笑声不断。
然而,在某个笑闹的间隙,他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广场尽头,那座被阵法笼罩、显得格外安静的清心别院。欢笑声似乎在那里被无形的屏障隔绝了。热闹是他们的,那道朱红色的身影,依旧独自留在那片冰冷的寂静里。
这个念头像一根细小的刺,轻轻扎了他一下。那些纷至沓来的梦魇画面——风雪、破碎的魂体、无声的缝合、五百年的死寂——再次不受控制地浮现脑海,与眼前这片灯火通明、师徒同乐的场景形成了鲜明而残酷的对比。
夜渐深,子时将至,年纪小的弟子们开始揉眼睛,被师兄师姐们催促着回去休息。玄玑真人也宣布守岁主要环节结束,弟子们可自行活动,但莫要扰人清静。
人群渐渐散去,广场上恢复了安静,只剩下零星的灯笼在寒风中摇曳,映照着满地狼藉的饺子皮和符纸碎片,带着一种狂欢后的慵懒和寂寥。
张霁先跟着众人回到自己的洞府,却毫无睡意。他盘坐在蒲团上,却无法入定。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隐宫中生死一线的画面,尤其是朱裎挡在他身前,后背被鬼爪撕裂,却依旧死死护住他的场景。心口传来一阵闷痛,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肋骨下已然愈合只剩浅疤的伤口,那里似乎还残留着被守护的触感。
更让他心烦意乱的是,自隐宫归来后,那些关于朱裎在北境五百年如何缝补自身的梦魇,出现得越来越频繁,也越来越清晰。他不仅能“看”到,甚至能“感受”到那种魂体被一次次撕裂又强行粘合的极致痛苦,以及那无边死寂中深入骨髓的孤独。每一次从这样的梦中惊醒,他都冷汗涔涔,心脏狂跳,需要服用静心丸才能勉强平复。
就像此刻,明明在调息,眼前却又闪过梦中景象:风雪呼啸的荒原,朱裎的魂体布满裂痕,他徒劳地拾起碎片,用幽冥死气如同粗糙的针线将其缝合,每一下都伴随着魂体的剧烈颤抖……张霁先猛地睁开眼,呼吸急促,额角已见汗意。他烦躁地拿起旁边的静心丸玉瓶,倒出一粒服下,清凉的药力化开,却似乎再也压不住心底那悄然滋生的、名为“心疼”的藤蔓。
他知道朱裎就在不远处的清心别院,伤势未愈,独自一人。在这个万家团圆的夜晚,那位幽冥帝王,是否依旧在忍受着蚀骨之痛,面对着永恒的孤寂?
这种牵挂来得莫名其妙,却又如此强烈。他想起朱裎冰冷外表下偶尔流露的复杂眼神,想起他背着自己冲出重围时稳健的手臂,想起他剥离太阴本源时那无法掩饰的痛苦颤抖……张霁先猛地站起身,在洞府内踱了几步。他比前世的帝师简单直接得多,不擅长也不喜欢隐藏情绪。这悸动,究竟是因为魂婚之契的相互影响,还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