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缓缓地,仿佛耗尽了极大的力气,抬起了自己的手。动作有些僵硬,带着一种刻入骨髓的迟疑与……某种难以言喻的克制。
他并没有完全握住张霁先的手,只是伸出三根冰凉的手指,轻轻地、几乎只是触碰般地,搭在了张霁先的指尖上。
那一瞬间,通过这微乎其微的接触,张霁先清晰地感受到了一股汹涌而来的、混杂着冰冷死寂、刻骨痛楚、无边孤独以及一丝……极其微弱、仿佛随时会熄灭的、类似“确认”的情绪洪流。那是朱裎未曾言说,也无法言说的五百年。
而朱裎,也通过这接触,感受到了张霁先掌心那温热的体温,以及那泪水之下,毫无保留传递过来的、纯粹的悲伤与理解。
没有言语。
也不需要言语。
这短暂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触碰,只持续了不到一息的时间,朱裎便如同被烫到一般,迅速收回了手指,重新恢复了那副冰冷疏离的模样,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幻觉。
但张霁先知道,那不是幻觉。那冰封的坚冰,的确裂开了一道微不可查的缝隙。
他缓缓收回手,擦去脸上的泪痕,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腾的情绪。
“该走了。”朱裎站起身,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硬,率先走向稳定区域的边缘,再次撕裂虚空,构筑通道。
张霁先最后看了一眼这片虚空中的短暂“孤岛”,将那份沉重的悲伤与刚刚那瞬间的触碰深深埋入心底,迈步跟了上去。
时空穿梭继续。
不知又过了多久,前方微光再现。
两人一步踏出,已然置身于岐山皇宫的废墟之中。夜风呼啸,卷起尘土与腐朽的气息。
而就在他们身影凝实,开始辨认方向,准备前往御花园寻找“梅下旧石”之时——
不远处的残垣断壁阴影中,几道如同水波般扭曲、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身影,缓缓浮现。他们穿着与之前在龙虎山偷袭者类似的、经过伪装的服饰,眼中闪烁着冰冷诡谲的光芒。
为首一人,抬起手,掌心一枚刻画着毒蛇纹路的骨符微微闪烁了一下。
“目标已进入‘隐宫’。通知主上,可以收网了。”
踏入隐宫缝隙的瞬间,仿佛一步跨入了另一个世界。外界岐山废墟的荒凉死寂被瞬间隔绝,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仿佛来自地心深处的古老威压。空气冰冷而干燥,带着万年尘封的腐朽气息和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能侵蚀灵魂的阴煞之力。
张霁先立刻感到周身一沉,如同陷入无形的泥沼。他不敢怠慢,体内金丹后期法力沛然流转,在体表形成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晕,才勉强抵御住这股无处不在的侵蚀。即便如此,那阴冷的气息依旧如同附骨之疽,试图钻入经脉,带来阵阵冰麻刺痛。
眼前是一条倾斜向下的宽阔阶梯,材质非石非玉,漆黑如墨,表面光滑得能倒映出人影,却又奇异地将从上方缝隙漏下的微弱天光吞噬大半,使得阶梯本身仿佛一条通往无尽深渊的巨兽食道。两侧是高耸入黑暗的石壁,壁上雕刻着巨大而模糊的壁画。那并非大盛王朝精致繁复的风格,而是充满了蛮荒、狞厉的气息——描绘着身披兽皮、头戴骨冠的先民进行着血腥的祭祀,或是与形态怪异的巨兽搏杀,场景原始而震撼,带着一种直击心灵的野性力量。
朱裎猩红的眸子缓缓扫过这些壁画,眼神中掠过一丝罕见的凝重。“此地……并非大盛所建。这纹饰,这气息,更像某个湮灭于历史长河的古国遗迹,被大盛皇室偶然发现,鸠占鹊巢,改建成了这所谓的‘隐宫’。”他的声音在空旷的阶梯中回荡,带着一丝冰冷的回音。
他率先向下走去,脚步落在漆黑阶梯上,发出清晰而孤寂的“嗒、嗒”声,在这死寂的环境中传出老远,更添几分诡秘。张霁先紧随其后,神识如同最精细的蛛网般铺开,高度警惕着阶梯上下、石壁两侧任何一丝能量波动或隐藏的机关。他能感觉到,这阶梯本身似乎就蕴含着某种阵法,在无声无息地吸收着闯入者的气息。
阶梯漫长得出乎意料,仿佛真的通往地心。两人沉默下行,时间感在这里变得模糊。足足走了一炷香以上的时间,眼前才豁然开朗,踏上了一片极其广阔的地下广场。
广场之大,一眼望去竟有些看不到边际。穹顶高阔,隐没在深邃的黑暗中,唯有九根需要数人合抱的蟠龙石柱,如同支撑天地的巨人,巍然矗立。石柱上镶嵌着无数鸽卵大小的夜明珠,但大多早已失去了光泽,只有零星几颗还散发着惨淡的微光,将整个广场笼罩在一片令人不安的昏沉朦胧之中。空气在这里更加凝滞,那股古老的威压也愈发沉重。
而广场的尽头,是一扇几乎与穹顶齐高的巨大青铜门。门上雕刻着日月星辰、山川社稷的宏伟图案,但中心却是一个狰狞无比的鬼首衔环,那鬼首栩栩如生,獠牙外露,眼眶空洞,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冰冷与封印之力。张霁先掌心的乾坤袋碎片传来的最终指向,正源于那扇门后!那里,似乎隐藏着一切的答案。
然而,就在两人脚步刚刚踏上广场那冰冷坚硬的黑色地面,心神被那青铜巨门吸引的刹那——
“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