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从见宋世清不将他放在眼里,勃然大怒,正要发火,礼部官员开口:“既然如此,本官先拿回去审核。”
侍从面色不悦,这个官员不是他们的人吗,为什么帮宋世清说话?
礼部官员没有看侍从,他也是十年苦读考进来的,就算政见有别,也不喜欢看太监侮辱朝廷命官。
侍从面色铁青,咬了咬牙,终究是没有说什么,只是狠厉地瞪了宋世清一眼。
翰林院众人沉默地看着这一幕,虽然他们看不起宋世清拍马屁的一幕,觉得有失读书人风骨,但今天看到他这么对忠顺王侍从,倒是改了些偏见,他还是有点傲骨的。
第二天,侍从又来了。
他手里拿着的,是宋世清昨天交上去的书稿。
侍从趾高气昂地进来,捏着那叠稿纸,传达忠顺王的话:“这种破烂东西,也敢拿到本王面前碍眼?”
说完一下子将手上的稿纸甩出去,沸沸扬扬洒落一地。
纸张一张一张飘落下来,落在贾珲和宋世清的头上、肩膀上。贾珲站在原地,眼底酝酿出深沉的墨色,没有伸手去碰。
忠顺王的侍从趾高气昂地看着他们,等着他们开口反驳,好名正言顺地把他们下狱,可没有一个人开口,侍从又羞辱了几句,还是没有回应。
贾珲看着纸张落满地,那上面是他熟悉的笔迹,是他埋头查资料,一个字一个字写下的史实。他很认真的对待这份差事,其他的事有真有假,荣华富贵都会成为过往烟云,可只有书籍记录着一切,记录着传承,贾珲就算是穿越者,也从来没有傲慢的轻忽这份工作,而是心怀敬畏,虔诚的编写。
他满腹心血对待的工作,就这么被人轻慢地扔在地上,践踏成泥。
他扫过书稿,双手微颤,他凭什么?!
“廷璋兄,让一让。”
贾珲回神,是宋世清,他手里已经有一沓书稿,是他一张一张从地上捡起的,他已经捡了大多数,正要捡贾珲脚边这些。
贾珲眼睛有些酸涩,还是让开了一些。
侍从见宋世清低眉顺眼的屈膝捡稿,虽然没有收到想要的回应,但能看到这场面心下也值了,说给王爷他肯定高兴,这才心满意足地走了。呵,这些读书人平时最是看不起他们宦官,如今还不是要看他脸色办事,跟狗一样在地上捡稿纸,他抬起下巴瞥了他们一眼,才迈着步子走了。
贾珲看着宋世清把稿纸一张张捡起,拂去尘土,压平褶皱,一张张排列好。
“没有缺页。”见贾珲看过来,宋世清面带笑意的解释。
贾珲忽而心酸。
他从来没有受过这种侮辱。
他来自人人平等的现代,就算暗地里仍有权势之风,但明面上没有人敢这么明目张胆地以权压人。别说是忠顺王的侍从,就算是忠顺王当面,他也不会觉得“雷霆雨露皆是天恩”,他只将皇帝等人当上司,从来没有把他们当做天,他只会愤怒。
贾珲心里默念,不要着急,十年之后忠顺王就会作茧自缚,不用他动手,忠顺王就会死。
但是,十年,他还要忍十年吗?就算之后太子出来和忠顺王分庭抗礼,也不会为他们受辱的这点小事出头。
贾珲看向宋世清,他正在用镇纸抚平书稿。以往,他并不想与人产生深入交集,同窗同年都是泛泛之交,就算是他们的聚会也没有参加过。他看向这个从没深入了解过的同年兼同僚,第一次主动开口邀请:“世清兄,我知道附近新开了一家不错的酒楼,菜很是不错。不知你可有时间与我共饮一杯?”
宋世清笑道:“好啊,难得廷璋兄开口,是我的荣幸,一定到。”
休沐日,贾珲和宋世清相见于四海楼,他第一次了解这位同科状元。
宋世清三十多岁,虽然年龄比贾珲大许多,但这不妨碍他的才华展露。他父亲是前任吏部尚书,出身官宦世家。
“宋兄不畏显贵,敢于发言,小弟佩服。”
宋世清面色严肃:“维护正统,理所应当。”
贾珲明白了,他是儒家正统思想,看不惯忠顺王攻击太子。
他附和:“的确,朝堂稳定,是黎民之福。”
两人三言两语确定了立场。
贾珲露出了些真情:“太子殿下真冤枉,被小人针对,不得不闭门读书,我都好久没有见过太子了。”
宋世清忠厚的脸上有些激动:“谁说不是呢?太子殿下平白遭此大难,我等为人臣子,正该尽己所能,助太子脱困,不然枉读圣贤书!”
贾珲见他一提到太子就激动,不得不压低声音:“世清兄小心些,隔墙有耳。”
宋世清隐住激动,压低声音:“廷璋兄说的在理。”又带着急迫问道:“廷璋兄刚才的意思,可是经常面见太子?”
贾珲低声道:“不敢说经常,只是偶尔得幸,蒙太子召见罢了。”
“真好,真叫人羡慕,我在家中也经常听闻太子的贤名,读书入仕都是为了报效太子,可惜一直无缘得见,只在琼林宴当天才远远见过一次。”
贾珲宽慰:“世清兄如此大才,早晚得到重用,到时候还怕见不到太子吗?”
宋世清举起酒杯:“那就多谢廷璋兄吉言了。”
酒过三巡,两人渐渐起了兴致,谈话也不止拘泥于朝堂,还谈论了诗词歌赋,以及对于历史人物的见解,发现竟然意外的合拍,聊得逐渐投契,约定好下次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