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珲的目的也不是叫宝玉管事,他能管成什么,他提这个就是为了引出学堂的事。
“说起学堂,孙儿有一想法。”
贾母撩开眼皮瞥他一眼,他又要做什么?
贾珲自顾自往下说:“如今的学堂不成样子,没几个人上学,还整日玩闹打架,管理学堂的二太爷年纪也大了,精力不济,管不住这群皮猴子。孙儿想重新请几个老师,把学堂办得好一点。”
贾母知道他有下文:“你有人选了?”
贾珲点头:“是孙儿的一个同窗,三十多岁,有举人功名,教他们正好。”
“先叫过来看看吧。”
贾珲就当她答应了。
至于外边,该把贾琮正式提上来了。
京郊。
一间木栅栏圈着五间土胚房子,院子旁边还盖着一间大厦,茅草盖顶,近处看,屋中桌椅板凳整齐排列,赫然就是一间学堂。
现在,学堂已经没了人。何问之站在堂前,盯着这间土胚房回顾自己的半生。
他本名何原,表字问之。
他家住在离京城不远的乡下,靠近天子脚下,有田有地,日子过得也不算太差。何问之有两个姐姐一个妹妹,他是家里唯一的儿子。
自幼,他就显示出了读书的天分,父母咬一咬牙,决定供他读书。此时天下承平日久,读书做官是普通人唯一的出路。何问之的父母不忍浪费他的天分,也不愿意让子孙后代一辈子在土里刨食,于是勒紧裤腰带,打算供个官家人出来。
县里的私塾先生看何问之聪慧,没有收过多的束脩,就收他做了弟子。
全家上下都感激涕零。
为了让何问之有更多的时间读书,在家的时候,父母基本不让他做活,全家的担子都压在他的两个姐姐和一个妹妹上。
待他长大,考中了童生,父母更是大喜过望,觉得有盼头了。
但是考上童生,攀天梯之路才刚刚开始。
家里需要更多的钱。
于是,大姐嫁给了县里一家富户人家做妾,那富户三十多岁,膀大腰圆,有妻有妾,只是家里的大老婆生不出儿子,又觉得何问之小小年纪就中了童生,觉得他有前途,才高看一眼,愿意纳了他的姐姐,并给了家里二十两银子做聘礼。
姐姐出嫁的时候,何问之不敢看,偷偷拿存的钱给她买了一朵红花。婚礼当日,姐夫并未亲迎,他只能沉默的背着姐姐,送她上了王家派过来的一顶小轿上。
有了这笔钱,他的求学之路稍微宽裕了些。
只是科举之路是登天之路,考童生顺利,考秀才却要了他半条命,几次不中。
此时家里再次捉襟见肘,何问之的二姐也因为同样的原因,嫁给了一户病歪歪的地主之子。
这次,他的行情没有以前好了,地主只给了十两五银子。
慢慢的,何问之也到了娶妻的年龄,他想娶个读书人家的女儿,可也知道自己的条件人家看不上。
这个时候,县里马屠户的女儿却看上了他。马屠户的女儿何问之见过,他去买肉的时候,马大妮总会偷偷的多给他两根骨头,叫他多补补。
何问之知道这是目前他能寻到的最好的亲事,答应了她。
成婚的第二年,何问之一举夺魁,中了秀才。
父母眉开眼笑,觉得儿媳妇命里带福,他也觉得畅快,虽然大妮长得不美,腰圆腿粗,但她手脚勤快,整日乐呵,带着何问之心情也畅快了些。
中了秀才,何问之有了更多的妄想。
——他想去江南著名的钟山书院读书。
由于他是本县案首,县里的官学也推荐了何问之,何问之成功进了钟山书院。
那时候,他意气风发,觉得从此天高海阔,任他遨游。
可是这世上的天才真多呀。
何问之以前在县里乡里被大书特书的聪慧在这里根本什么都不是。他靠着岳父家拿到的那一点点银子在贵族世家子弟面前都不够他们塞牙缝。
何问之大受刺激,把自己塞进学海里,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读书。
可是打击来的如此之快,每季考试,他从来都是垫底;多次乡试,从来都没有上过榜。何问之看着妻子日渐粗糙的脸,和嗷嗷待哺的三个孩子,他终于醒悟过来了,这条路太远太长,天梯不是他能攀的。
于是他放弃了,离开书院,回到老家,开了一家私塾。
听到何问之的决定,老父老母和妻子都松了一口气,何问之才发现,原来,这么些年,他对他们,是这么沉重的负担。
何问之回到乡下教书,周围的百姓都不富裕,他也收不了多少束脩,但比起以前来,日子好过了不少,家里不用一味地花钱,还有了进项。
何问之也不想着教他们科举了,对于乡下子弟来说,这太过遥远。孩子们只要能识字,会算账,学一门手艺,以后能到城里讨口饭吃,就心满意足了。
没想到放下执念之后,命运却眷顾了他,他回乡后随手报了当年的秋闱,本来没报希望,却堪堪挂在榜单尾部,也是做了一回孙山。
成了举人之后,在县城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家里也宽裕了些,只是多年的科考磨灭了他的心气,他不想再考了。
这几年,学堂的学生越来越少,他本来还在想以后做什么营生,没想到同窗贾珲就给他写了信,邀请他西席,月俸给的很丰盛。
这样也挺好,何问之想,既可以满足自己教书的梦想,也可以和贵族扯上关系,免得被不长眼的人欺负,是个好差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