奴仆们抬着朱漆大箱在州府内往来穿梭，各箱角垫着厚棉防止磕碰，里头装满了绫罗绸缎、古玩玉器，竹叶立在廊下清点数目。

另一头的竹枝督人收拾竹园，这里因穆伬留居，物类尤其多，光收拾藏书就已数十箧，穆伬是爱书之人，早安排他们务必小心收敛，并要每箧写明书卷类目，竹枝见书卷已收完，又命人将砚台、镇纸用锦缎裹妥，与笔墨同放一箱。

“竹枝大哥，主上昨儿还安排有百来箱上锁的，那是主子的纳征之礼，务必轻拿轻放。”珍馨也没闲着，这边嘱咐完，又与玉梅敛着收捡墨娟的细软，将金玉簪珥等物饰尽数装箱。

奴仆飞儿走过来帮忙，躬身将那些珠钿璎珞、点翠步摇仔细收进檀木匣中，可她并不安分，贼眼一瞟四周，趁乱将一支钗环珠翠纳入襟内，而后便装作无事人般，将木匣放进箱内，而珍馨与玉梅正忙着揽过一堆香包塞进包袱夹层，并未注意她的举动。

晨曦到晚曛，百乘马车装着千箱罗列辚辚碾过青石长街，不少百姓出门看热闹，见那朱漆车厢鎏金铜钉耀目，檀木箱箧堆叠如山，遮了半条街巷。

车辕上悬着穆族赤金令牌，随行暗侍佩刀开道，更是引得沿街百姓频频驻足，却无人敢高声言语，只觉那车阵裹挟着凛凛威压，尽显天恩浩荡。

“我们今夜就要走吗？”墨娟站在竹园拱门前，生出几分惆怅，昨儿听珍馨说，后日启程，本想还能再留一夜。

园内的竹梢尽褪翠色，枯叶铺满苔痕，寒风一过，纷飞更显稀松。

“是。”拉过墨娟的手，穆伬觉得她手太过冰，将她身上的披风拽紧些，有些心疼让她如此，“本不想寒夜赶路，但怕过几日降雪更会耽搁难行。”

“也是，我瞧这日头藏得无影无踪，怕是很快就要下一场大雪。”

“铅云沉沉，蒙白落雪。”这场雪不知对前线会不会有所影响，穆伬心中藏事。

墨娟感受到他语气沉重，知他定是为战事担忧，她见过仲悟与子英两位将军，二人一个挥刀能破千军阵，一个深谙韬略善战机，威名震彻天下，两人合体更是天下难敌。

“您是担心前方战况？”

穆伬沉默，墨娟便知猜对了。

“您看人识人眼光那么准，就要信得过将军他们，战场之事，我虽不懂，但是人活在世，各有各的命，将士的命就是饶勇杀敌，其实您除了担心胜败，更不希望那些个战场儿郎白白送命吧。”

这句话，来的措不及防，正撞破他心底最讳莫如深的角落，眼里掠过一抹极淡的狼狈，惊觉自己在她面前竟毫无遮掩的余地。

世人皆传他为了这场战局心藏沟壑谋划算计，却无人亦知他也曾是那欲护山河无恙，立誓为黎民百姓守一个天下太平的赤子之心，只是这场夺权之战还是被他打响了，他清楚，那些战场上铁甲铮铮的身影，皆是哪家爹娘的心头肉、哪户妻儿的顶梁柱，他不敢让人窥破赤心，更不敢辜负这些抛家舍业的忠勇。

思及，这些话连仲悟等人都不曾对他说起，墨娟却毫不犹豫的一语道破，撕开他凉薄的面具下滚烫的心绪。

这个女人，他当真越来越放不下，盯着她的眉眼，笑语带偏执，“阿娟，这世间万苦，我替你受，唯独爱你之事，我要逼你，直至同棺共椁。”

“啊？”墨娟发愣，想不到他为何突然冒出这句话，难不成这人思虑过重，便会话不知解？“哎呀，反正您就不必在此忧心忡忡，不如先把婚事弄完，捷报我陪您等。”

这婚事扰的她最近一直瞻前顾后，有时在想她是不是过于冲动做下这个决定，有时又想不就是一段姻缘吗，还能成为以后做事的绊脚石不成。

两种想法不停游移，搞得她愈发的精神紧绷。

“哦？看来太子妃莫不是心急绾那同心结，连吉时都等不及了？”穆伬调侃笑问。

墨娟自然知道他是打趣自己，但见他脸上少了些忧虑，心中安定，便无视起来，“对啊对啊，我.....我好想知道当了太子妃是何等风光啊。”

两人互看对方，片刻未忍住，噗嗤笑出声来，这短暂的感慨，都让两人脚步滞了几分，穆伬牵着她转身踏出园门，两人身后千竿竹叶还在簌簌作响，似在低诉那些被时光掩埋的笑语与纠葛。

州府门外，运送物件的马车已行至上路，余下几辆中，有一辆格外惹眼，以紫檀为架，车轮裹着厚毡消音，两侧窗棱嵌着琉璃，四角悬着鲛绡宫灯，内镶金玲，行走间不断发出轻响，车帘是织金流云夹棉锦，整体比旁的车马宽敞一倍不止，一眼便知是穆伬的銮驾。

穆伬带墨娟进入，未几，马车便缓缓前行，他揽住她的腰，让她枕在自己肩头，指腹轻轻拂过她的发丝，话细而温柔：“你睡一会儿。”

墨娟乖顺的点点头。

没多大功夫，墨娟鼻息绵长，已沉沉睡去，穆伬拢了拢盖在她身上的锦被，方才掀帘瞥了眼随行的车马，前后车内均为暗侍所扮奴仆掩人耳目，竹叶竹枝与那赵乘方骑马左右无声护持，见穆伬掀帘，竹叶下意识靠近车厢，“主子可是有何吩咐？”

穆伬摇头，眼神示意他留心周围，竹叶轻点头，一阵风刮来大些，穆伬急忙放下车帘防止寒气吹进车内，低头见人睡得还香，便又往怀中紧了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