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黛无言以对,缓而只有示意荀奉一眼,叫他一道去整理行装。齐光这才叫住荀奉问道:
“秦非究竟何时能到?”
荀奉答道:“他在军中已升了解射主帅,管着几百弓手,虽无战事,也须想个周全的借口告假。他只说,不会叫公子这头坏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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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能够相信他那一句话吗?至少他是很有勇气的,就像他当初金殿拒婚一样,分明是知道后果的。
酒醒后,她仍不后悔自己多言。因为她忽然发觉,他们一直以来的相互戒备,其实早已指向这一刻的暴露。她并非聪慧绝伦,他也不是当世诸葛,由此而言,他们也算得“相当”。
“他们住得惯么?侍奉的人可还满意?”
她望向站立榻下的那人,见他已沐浴更衣,着了件淡蓝半旧的袍服,正是他从前家居常穿的。她许他进到内阁同寝,也是叫他接妹妹入府的同时决定的。
“他们很好,北院宽敞,一切都很妥帖。”齐光轻皱眉头,目光落在一旁杌凳上摆的一碗像是解酒汤饮的东西,“公主今天可曾吃过东西?”
“嗯。”
她能够回答他,他已经感激,无法再求真伪,“公主今后还是少饮酒为佳,尤其是烈酒。”
同霞倚在枕上,手里把玩着那只蜻蜓,早已没在看他,这时方一顿,抬起眼帘:“那是七郎的喜酒,你难道没有饮么?那你来见我之前,去做什么了?”
她素清的面庞不再有昨夜的胭脂色,便也再没有了可以阻挡他被那双笑涡吸引的东西,“臣在寻找公主,其间遇到了肃王,臣也饮了酒。”他嘴角浮起微笑。
她觉得他的笑是守株待兔,是请君入瓮。她没有上当,稍稍起身,将蜻蜓尾端挂在了帐中原本用来悬挂的香囊的铜钩上,然后便挪向了寝榻深处。
“臣可以上来吗?”他理所当然地询问。
同霞翻身面向内侧,略待一时方回他:“你也可以睡在地上,此处罽茵都是兽毛编织,不会冷着你。”
两利相权取其重,自然还是上去的好,齐光从速脱去外袍,在她先前坐倚处平躺了下去,只觉尚有余温,心满意足地一笑。
然而,那只蜻蜓就悬在他的头顶。
方才还不觉得,一直也不觉得,这蜻蜓竟这么大。哪有比人手掌还大的蜻蜓?太不写实,太假了。
但它本来就不是真的嘛。
齐光心里毛躁起来,侧目小心看了她一眼,“公主这只蜻蜓是买的?从前不曾见过。”他不仅明知故问,又举起手掌去比了比,却发现,它并不比自己手掌大。
同霞不知他背后的动作,想起从城外回来那日他便已见过这蜻蜓,到这时才问,未免古怪。若顺他所言,他想必又会问在何处买来,于是折中道:“是李固做的。”
齐光明白她不会吐真,仍心中一闷,顿了顿才道:“李固身强体健,孔武有力,却又会垒雪人,又会做蜻蜓,他怎么无所不能?”
他话中酸气扑面而来,同霞简直无语至极,回身瞪视他道:“他就是这样好,他就是什么都会,如何?”
齐光才觉失言,脸上一白,立马撑起身躯,向她低头,“臣是夸……夸赞之意。”
信这话就是真糊涂了,但同霞硬也想不出他又会是琢磨什么,只又见他从枕下摸出一物举了过来,道:
“这针袋,臣也带回来了。公主若有气,就扎臣出气吧。”
同霞这才想起这深褐色的布袋不是陌生物件,没有接下,“你又不是牛皮筏子,扎穿了也出不了气。一块死皮,厚如城墙,休说银针,就是弓弩也射不穿。”
他自己听了都想叫妙,比方得妙。
终又悻悻躺平,再偷眼去看,也不敢再妄言。
“他就是这样好,他就是什么都会。”
这句话却又在他脑中盘旋起来。
蜻蜓既不是李固做的,那这话便也是指那个叫韩因的果毅都尉吗?他想起那日在山居的所见所闻,此人形貌英武,服役军中,只为做她的一支奇兵,也为此改姓……
改姓,容貌,李固——他想到了什么关联,但有待求证。
深阁重帷,齐光并看不见夜色,猜测大约已经不早,大约也到月晦星疏之时。他慢慢听见了她的呼吸声,却并不平稳,偶带一声轻咳,牵动他的心随之一提。
他没有别的办法,在夜更深的时候,轻柔地为她压实了被角。重又回躺,明明动作极轻,不知怎么,那蜻蜓却抖了抖翅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