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莫斯洛伽群岛相隔万里的遥远南方海域，一条伤痕累累不复往日漂亮的银蓝色鱼尾在海面上若隐若现。

浪花迸溅，海面上冒出一名青年，青年瘦削苍白着脸，唇上毫无血色，目光执拗地在海里不断地游着。

他也不知道他要去哪里，只是心底深处仿佛有什么在催促着他一路南下。

万里海途，健壮时期的人鱼全速前进只需要一两个月就能到达，但巨大的疼痛从骨子里蔓延开来，他逐渐虚弱疲惫，使得这段旅途足足持续了半年之久。

尾巴上的鳞片早已掉光，看起来有些寒碜。

他终于到了南方，海水都变得温暖了起来，潜游到这一片海域时，他游动的尾巴忽而一顿，深海里似乎有一缕极为熟悉、与他同源的气息永远地停留在了这儿。

闻着这一缕气息，他的心也终于安宁平和了下来，旅途憋着的一股气自然而然地散了。

某个夏日午后，绚烂闪耀的日光倾洒在海面上，海面粼粼波光太过刺眼，他下意识缓缓闭上了双眼，一直拨动的鱼尾渐渐无力，瘦削苍白的青年被海水裹挟着拥入了海底。

吱呀——

窗扉被打开的声响。

他迷茫地睁开双眼，面前的窗户缓缓被打开，闯入眼底的是坐在枝繁叶茂树枝上的少女。

少女一手扶着枝干，一手咬着梨子，身后树叶的间隙外是蔚蓝的晴空。

他下意识道：“你又来偷摘我家的梨子。”

少女悬空的双腿轻快地晃来晃去，她闻言恼怒地瞪大双眼，将吃完的梨核砸在他的窗玻璃上，发出咚的一声。

她大声抱怨道，“还不是因为等你等太久了，我等烦了才摘着吃来打发时间嘛，怎么能怪我！”

她振振有词，理不直气也壮地朝他哼了一声。

随后少女身姿轻快地顺着树干蹿到了梨树下，她仰头看着他挥手喊道，“你还在发什么呆啊？快点！”

什、什么？

青年整个人迷茫无措。

被再三催促，眼看着少女脸上的怒容越来越明显，他局促不安起来，下意识顺着她的话也从窗户顺着树干爬下来。

一落地，他抬眼便撞进了另一双温和包容的眼眸里，对方双手抱臂，微微歪着头，朗声笑道，“你来了？”

“……嗯。”他喉咙间忽而泛上哽咽。

“你们还在磨磨蹭蹭什么嘛？”少女往前跑，半回头朝他们招手，“快来啊——”

“文泽——”

“曲玉——”她又看他。

曲玉。

原来他叫曲玉。

他的世界忽然喧嚣起来，失去的情感、记忆像一直倒带到底的磁带忽然正向拨动了。

失去的全部回来了。

十八岁的文泽，二十一岁的洛黎。

他胸腔泛酸、眼眶发红，曾经愤怒、怨恨活不过25岁命运的他却发现恋人、挚友比他死得更早。

她还在招手催促道：“快点，不然就赶不上日出了……这一次我肯定不会再半途睡着啦……”

他的一生从十六岁那年就义无反顾地走上了绝路，而此刻走到人生尽头的他终于有了回头的资格。

“好，就来……”他道。

这时，挚友手臂搭上了他的肩膀，他们相视而笑，勾肩搭背地追上了跑在前方的少女。

远方，橘黄色的暖光渲染了整片海面，接着一轮红日缓缓升起，海面波光粼粼。

海天一线，天际破晓。

……

——后记。

海历321年，随着最后一条人鱼消亡，人鱼神官退出了历史舞台，人类进入全海洋时代。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