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这条路对普通人体力的洛黎来说不太友好。
他们穿过密布的丛林,洛黎扯着曲玉的衣摆借着他的力气往前走,曲玉被她一干扰,没注意到脚下凸起的树根,两人绊了一个踉跄。
文泽忍不住笑了一下,得到了两个怒目而视。他摆摆手,“好了好了,就快到了。再坚持一下。”
目的地是一小片光秃秃的、凸出来的平台,洛黎坐在正中间,曲玉、文泽分别坐在她的左右两边,三人脚底悬空,海浪翻滚着拍打在礁石上。
远方,海天一线,天际破晓,橘黄色的暖光先渲染了海面,接着一轮红日缓缓升起,海面波光粼粼。
洛黎靠在曲玉的肩膀上,海风将她的发丝吹得凌乱,她抬手顺了顺发丝,身上落下一条小毛毯,文泽轻声道:“风大。”
“嗯。”洛黎点头,景色太美,她都不敢高声语。
片刻后,她感觉毛毯被另一边的曲玉扯了扯,洛黎眼眸微抬看他,曲玉理所当然道:“我也冷。”
洛黎翻了个白眼,给曲玉盖了一半,又转头抬手扯一扯,给文泽也盖了一半。
一条小毛毯就这样盖了三个人。
她拍拍文泽、曲玉腿上的毛毯,感觉安心了,靠着曲玉眯上了眼。
文泽眼神专注地看着缓慢却又坚定的日出,他嘴角露出一抹满足的笑容,神情轻松又惬意。
曲玉见状情不自禁弯起了嘴角,半夜被吵醒的无奈和一路走来的疲倦都不见影了,文泽开心就好。
*
洛黎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趴在曲玉的背上,文泽正将走动间滑落的毛毯又给她拉上。
天光亮堂堂的,她揉着眼,“我睡着了?”她的记忆只残留在天光破晓的那一幕。
“嗯,没事,你要睡就睡吧,曲玉背你回去。”文泽目光隐晦眷恋地落在她脸上。
“喂,文泽你这家伙,不要擅自替别人做决定啊。太阳刚出来她就睡着了,我的肩膀都被她睡麻了好不好?”
洛黎脸上一热,连忙从曲玉的背上跳下来,她涨红着脸看了看四周,他们已经穿过了密布的丛林,再往前走就是平坦、她认识的路。
“我自己回去就好了。正午见。”
还是好困啊,回去再睡一觉,等正午的时候再去参加授封仪式。
洛黎拢紧身上的小毛毯,气哼哼地朝曲玉哼了一声,转身拔腿就跑。
被哼了一声,曲玉倒没有臭着脸,他施施然地笑了声,神态懒洋洋的。
文泽:“故意逗她就这么开心?”
曲玉眸光睨他一眼,“也不是故意逗她的,等会路上人就多了,被人看见我背着她,那成什么样子了,我不要面子的吗?”
文泽失笑,“你小时候背她被人撞见的次数还少了?”
曲玉一噎,想了想反驳道:“那不一样,我们就要结婚了,我会被说耙耳朵的。”
他烦躁地揪了揪金灿灿、毛茸茸的头发,耸耸肩道:“我也先回去了,回去补补觉。”
“嗯。”文泽点头,忽然笑着道:“我很高兴,和你们一起看了场海上日出。谢谢你们。”
“客气。”少年随意朝他抬抬下巴,挥了挥手,“走了……”
文泽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小声道:“再见。”
*
快到正午,阳光刺眼,气温升高,云朵在湛蓝的天际飘荡着,树叶飒飒响彻着,仿佛一曲欢悦的调子。
一觉醒来的洛黎塞了几口面包,灌了几口水连忙往小城堡跑,她差点睡过头了。
喘着粗气到曲玉面前时,看见他那一身正式场合才要穿的神官服,她先是双眸一亮,接着忽然想起了什么,哀嚎一声捂住脑袋。
曲玉额头青筋直跳,“怎么,我穿这衣服这么刺你眼睛了?”
他抿了抿唇,明明很好看啊,藏蓝的服饰上锈着流光溢彩的银色丝线,袖摆宽大,腰身服帖,衬托得他整个人十分古典雅致。
“不是不是!!”洛黎连连摆手,要是往常她非得好好围着他转几圈来表示对他的赞赏。
但现在她急道:“我出来得急,忘记穿文泽送给我的白色裙子了,我现在回去穿,来不来得及啊!!”
“来得及的。”曲玉抬手戳戳她的额头,“等会不是直接授封,我要在授封仪式前唱赞歌,还要在所有人面前亲手摘下梨树最上端的那些梨子,一一赐给年青武士们,后面才是授封、宣誓。”
“那好,你记得摘慢点啊,拖延点时间,我现在就赶紧回去。”
曲玉无语,“你快去吧。”
她两条腿跑得飞快,蹿出了小城堡,这时,举办仪式的工作人员已经来请他前往授封台亲手点香。
白色舞台伫立在宽阔的草地上,舞台的下方站着一排排一列列的年青武士,他们衣着鲜艳华丽,神情却肃穆庄重。
前来观光仪式的岛民们远远站着,神情激动却不敢高声语。
风声猎猎,神官大人宽大的袖摆走动间随风飘动,他在岛民的注视下一步步走向高台,洗手焚香,再一级级拾阶而上。
作为新一届年青武士首领的文泽将点燃的香递给了神官大人曲玉,曲玉抬手接过,朝着海边恭恭敬敬地鞠躬三拜,再插在香炉里。
神官大人站在了舞台中央的金色香炉前,他微垂着眼帘,高声吟唱着古老的赞歌,风将他的歌声传遍了整座岛屿,海浪剧烈地拍打着礁石,海鸟从海上成群成群地盘旋在高空之上。
穿着白色裙子的洛黎站在观光台上,越过人群失神地看着神圣庄重的少年郎。
这一刻,神官二字在他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胸腔中跳跃着不知名的复杂情绪,似欢喜似赞叹,又夹杂几缕不可明说的恐慌。
此刻她清晰明了两人间的云泥之别。她真的能拥有曲玉吗?
在众人闭着眼,聆听古老的赞歌时,一束炙热的视线尤其明显,曲玉撩开眼皮循着感觉而去,便见穿着白裙,跑得一脸泛红的少女捂着胸口愣愣地看着他。
隔着人群,两人四目相对。
少女清水般的眼眸专注,眼里只有他,曲玉心跳加速,垂下眼帘,继续吟唱。
那炙热的视线依旧……
曲玉动了动眉心,朝她瞪了一眼,示意她收敛点,对古老赞歌一点都不虔诚,怎么能一直盯着他看。
这一眼,洛黎反而笑了,是她熟悉的曲小玉。
一曲了,岛民们爆发了热烈的掌声和欢呼,曲玉从高台上下来,年青武士和岛民们簇拥在他的身边跟着前往那棵巨大的梨树。
洛黎眉眼弯弯,拎起裙摆准备跟上去,侧首却见文泽依旧站在舞台中央,他神情平静地望着人群。
想起文泽还没见到她穿他送的裙子呢,洛黎脚步一转,低着头蹑手蹑脚地穿过人群准备从侧方溜上舞台……
没来由地一阵心悸,她脚步一顿,抬眼望去,刺眼的阳光跳跃在锋利的重剑剑身上,一道剑光闪着掠过她的眼底,鲜血染红了她的世界。
“文泽——”
青年人轰然倒下,人群中曲玉的脚步一滞,猛然回过头,白色的舞台上满是喷洒而出的鲜血,鲜血顺着舞台边缘彩色的绸带滴落下来。
穿着白色裙子的少女跪在青年身侧,双手沾满了鲜血,她回头看见了人群中的他,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嘶喊着,“曲玉,救救他,救救文泽——”
“救救他啊——”
涌动的人群嘈杂如同潮水一样从她的世界一圈圈往后退去,刺眼温暖的阳光落在身上却格外冰凉,苍翠欲滴的绿意在她眼底变得灰白。
白色裙摆被鲜血沾湿,带着凉意的海风吹拂过她的脸庞,她忽然意识到阿勒斯群岛那漫长的盛夏已经结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