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总是会被权力塑造成新的模样,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在决定留在长安,而不是随着裴子野一起离开的那一刻起,陈绿卿便有心理准备了。
在权力之下,人人都是囚徒。
她望着眼前的女子,心中升起了几分可怜的意味。
她若真的成为了今年的新科状元,而且又投入了太子的门下,之后的路似乎都能看清了。
被太子利用,再被太子抛弃。
谢伯都需要一把趁手的刀,但如若有一日易娘的女子身份暴露,出于朝臣的逼迫,易娘一定会被谢伯都毫不犹豫的放弃。
在这盘巨大的棋局之中,陈绿卿唯一能做的,便是善待她的家人。
她望着易娘,说:“我认识那位医师,你随我一同进去吧。看在我的面子上,他会替你的夫君诊病的。”
有一句话她没有说出口。
医师救不了易娘的夫君,唯一能做的便是让那人的痛苦减轻一些。
聊胜于无吧。
她领着易娘重新往主屋方向走去,跟在身后的人一直都没有说话。
等又看到屋外的那个连廊的时候,陈绿卿听到易娘问,“你今日是不是故意来此处找我的”。
不过她并未给易娘一个回答……
与此同时,在一墙之隔的屋内,气氛却完全不似外面这两人间那般冰冷。
一位长相斯文秀美的男子屈腿坐在椅子上,随手将一颗葡萄抛进自己口中,同一旁的谢伯都说着话。
“表哥,听说你现下已经成婚了?那今日嫂子也来了?”
普天之下,能唤当今太子一声表哥的,自然也只有那位多年前负气出走,不知所踪的长公主独子,陆赫。
今日猛然在此处和自己的表弟打了个照面,谢伯都也是十分意外。
在他还未坠马昏迷之前,陆赫便已经出走了。这些年不管长公主如何寻找,都没半点消息,谁知今日却在这里碰到故人了。
谢伯都本就是人精,见表弟完全不想提当年之事,而是将话题引到自己身上,谢伯都也就顺着他的话说了下去。
毕竟这是他们自家关起门来的事情,谢伯都着实也不想掺和他们母子之间的事情。
谢伯都说道:“自然是来了的,现下应当就在外面的连廊上。等你为我检查完毕,她就进来了。”
陆赫听到这话,冲他眨眨眼,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悄悄问他:“怎么样,我刚刚的话说得如何,能不能让你在夫人面前一展雄风了?不够的话我还有别的词,管够!”
想起刚刚陆赫都故意冲着窗外大声说了些什么,谢伯都感觉自己都快在这间屋子内坐不住了。
窗外的太子妃听到了那些话,指不定要怎么想自己……
但他又不能怪自己的表弟,毕竟陆赫也是为自己着想。
几乎是整个盛朝的人都知道太子坠马三年昏迷不醒,性命垂危,眼下自己虽然已经苏醒,但坊间的百姓多认为自己定然伤了寿数,很有可能活不长久。
谢伯都猜都猜得到,这自然是自己的好二弟干的好事。
现在二弟被废为庶人了,但给自己留下的这些烂摊子却还留在这,真是让人不悦。
想必陆赫肯定也听到了这些谣言,再联系今日谢伯都来这间医馆看…那方面的问题,便顺理成章的认为自己那方面不行了,想帮着自己在新婚妻子面前充充面子,
表弟是好表弟。
但今日,谢伯都短暂的,想同陆赫断绝一天的关系了。
身旁人那张嘴还在叽叽喳喳的说着,什么表哥莫慌,我等会帮你把一把脉,开些药回去,保管药到病除云云。
谢伯都一个眼神过去,止住了陆赫那张说个不停的嘴。
今日来此的缘由无法与陆赫细说,加上谢伯都完全可以肯定自己那方面好得很,不必看医师,只是冷冰冰的对陆赫说道:“不必替我看了,我心里有数。”
望着陆赫那副欲言又止的神情,简直是将“不要讳疾忌医”六个大字写在脸上了。
谢伯都没空去管他脑中是如何自动脑补的了,最后嘱咐道:“你我之间的关系,切莫告诉任何人,否则到时候姑母来你的医馆抓人,我可是不会管的。”
眼下自己和太后的关系愈发焦灼,自己与陈绿卿来过这间医馆见易娘的事,越少人知道越好。
谢伯都心中这般盘算着,推门想将陈绿卿唤进来走个过场,谁知便看见她领着易娘正往这边来。
“夫人,这位是?”他故意装作概不知情的样子,问道。
两人本来好好的在走着过场,陈绿卿正准备向他介绍易娘,以及要带易娘去正屋为她的夫君看病,谁知半路杀出来了一个陆赫——
陆赫见谢伯都往外走,以为他是准备带着妻子回去了。
思来想去陆赫还是冲了出来。
毕竟是自己的表哥,他是亲眼见过谢伯都骑马打仗的,何等的风姿,何等的气概!
眼下却……那方面出了问题,而且还讳疾忌医不愿承认。
哎……
陆赫从药箱内拿了一些淫羊藿、肉苁蓉、枸杞子等壮阳等草药,急忙跑到门口,想让他带回去。
谁知刚到门口,却因跑得太急,脚下不稳,绊到了门槛。
不仅人倒了,药草还撒了一地。
陈绿卿望着地上散落的药草,望向谢伯都的眼神都变得愈发奇怪起来……
别人可能不知道,但她可是习得一些医术的,自然知道地上散落的药材是做什么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