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墙之隔的寺外,魏明带着人仍在与刚刚想谢伯都射箭的刺客鏖战,刀光剑影,声势之大,连在墙这边的陈绿卿都能听到。
她背靠着朱红的院墙,手揽着重伤的太子,看着距离自己不过一寸的棍棒,长叹一口气。
魏明等人一番苦战,等他们成功破开院门时,自己和谢伯都早就被打得脑袋开花,小命不保了。
今晚恐怕真得折在这里了。
等等!
破开院门!
有什么刚刚忽略的东西突然在她的脑海中被抽丝剥茧,一点点明晰起来。
陈绿卿猛的抬头,看向那个带头的僧人。
一扫适才的杀气,她眉眼温和,手上的动作却吓死人。
那个被她一直藏在袖中的箭弩被拿了出来,箭头直指——
躺在她怀中的,太子殿下。
周围的僧人俱是一惊。
为首的那个和尚大喊道:“你这女子!你怎么敢、对当今太子如此!”
听到这句话,陈绿卿就知道,她猜对了。
一颗心终于又慢慢落回肚子里。
果然,靠人不如靠己,性命这种东西还是交到自己手中比较心安啊。
哪怕眼前的男人看起来再可靠,日子看起来越是风平浪静,更越要小心水面之下的暗潮涌动。
箭头又向前推进了一分,只肖再往前一点点,本就脸色苍白的太子就真的可以去见阎王了。
不过,此时此刻,陈绿卿在众僧人眼中也与阎王无异了。
“女施主,佛门乃是清静之地,你真的敢在此处杀生吗!”
“你们这些僧人苦逼我至此,我有何不敢!大不了我先送太子归天,之后我再去陪他。届时陛下得知此事后,看你们有什么说法!”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亦是求生的手段。
不论太子是被谁杀的,陛下皆不会饶了在场的所有人。
刚刚,在一阵电光火石之间,陈绿卿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寺院中的僧人与寺院外的刺客绝对不是一伙人。
就冲着刺客给谢伯都的那一箭,完全是要他命去的。
而这些僧人却不同,自己要对太子下手,他们却是百般维护,丝毫不敢轻举妄动。
她佯装要杀谢伯都,便是为了证实这一猜想。
而让陈绿卿做出如此猜想的,正是一直以来她和谢伯都都忽略的一件事——为何今夜到来时,僧人们不肯开门。
不过此刻,她已然全部想通了。
“北山有个北山寺,寺中有个活神仙。身着红衣日日拜,保准君能中状元。”
这是民间流传甚广的关于北山寺的歌谣,陈绿卿一字一句念着,站在最前方的住持的脸色却一下比一下难看。
待她说完下一句话时,住持的脸色已然同躺在地上的谢伯都的脸色一样白了。
“我当时还在诧异,为何太后娘娘能觅得那许多的俊俏儿郎,却未曾想,竟是住持你的功劳。北山寺不若改唤姻缘庙得了?”
太后喜欢有才华的年轻儿郎,这是整个长安皆知的事情。但此事一直是雷声大雨点小,坊间传得是有鼻子有眼的,可当人们问起那些男宠藏在何处,却没有一人能够说清。既然谁也说不清,那此事的真实性便得打上一个问号。
不过今日,这事便不再是谣传了。
“这这、这和老衲我有何关系。”
见住持冥顽不灵,陈绿卿也不再跟他绕弯子,指着他身后的僧人们的脸,发难道:“旁的寺院是僧少粥多,你们这倒是不同,不仅僧人众多,你瞧瞧,就连这来讨伐的武器都与旁人不同。古琴,长笛,甚至还有马球杆,这是寺院中应有的东西?而且诸位小师傅的脸还一个比一个俊,都快赶上唱南曲的戏班子了。怎么,难道说想在北山寺做和尚,首先得容貌过人,六艺皆通不成?”
那住持支支吾吾,被堵得说不出话来。
见众僧不语,陈绿卿便接着说了下去。
“寺中明明有大把的金银,连寺门上的铆钉都是金子做的,但给太子这样的贵客上的却是粗茶。当时我便有些疑惑,但现下我懂了,你们是故意这么做的。
替太后娘娘找男宠,这可是掉脑袋的差事。听到今日太子殿下无缘无故来访,住持心中自然惶恐,只得故意装作寺院偏小,照顾不周,其目的便是为了尽量降低存在感,早早将太子这尊大佛送走。
谁知——我们竟去而又返了。住持生怕我们查出了些什么,所以迟迟不敢开门迎接。”
从寺中僧人不敢让谢伯都死在寺中,不难看出住持此人胆小怕事。陈绿卿心中清楚,若换作是心狠手辣的,早就将自己和谢伯都绑了送到太后那去了。哪里还容得她说这么久的话。
这样的人,作为下属实在不堪大用,但若是敌方阵营的,却是真的能帮上大忙。
就如同墙边的狗尾巴草,只需轻轻用手一推,便左摇右晃,两边摇摆了……
陈绿卿并未放下手中那支对准太子的箭,而是继而对住持说道:“其实住持实在是误会了我们夫妻俩,我们今夜前来,便是为了能帮你们的。听见寺外的打斗声了么,那是太后派来杀你们的呀!是殿下的人帮你们在外面撑着,不然你们这寺门早破了。”
住持嗫嚅着嘴唇,哆哆嗦嗦的不敢相信。为了让他彻底死心,陈绿卿火上浇油,编造道:“我和殿下当然知道你们也是被逼无奈,此事早已传到陛下的耳朵里了,太子今日前来就是调查此事的。谁知太后听到后竟然想斩草除根,对你们痛下杀手。我们匆匆忙忙赶来,结果还被住持你关在门外,幸好外面有侍卫们守着,这才没出什么大事。
殿下与太后素来关系不好,眼下你们既然已被太后所不容,不若另择明主,住持你说呢?”
谎言能不能让人信服,主要还是得看怎么编,能否合乎逻辑,合乎情理,合乎被骗之人心中隐秘的,不愿相信的情形。
住持那全是褶皱的面上缓缓流下两行泪,正如他这个人,也在无力的瘫软下去。
见时机已到,危机已解,陈绿卿火速转变了神色,赶紧派人将太子抬进房内医治。
一对人从侧门悄悄离开去请援军,其余人则随她去守寺门。
……
漫长的黑夜总有结束的时候,在新的一天,太阳总会在东方升起。
空中泛起好看的红色,层层叠叠的云层在这其中穿梭。
躺在床上的男子缓缓苏醒,一醒来便闻到了骨汤的香气。
抬眼望去,自家太子妃正在端着一碗汤向自己走来。
“给殿下熬了骨汤,快来喝一碗吧!”
他明知这是她昨日答应给受伤的易娘熬的汤,给自己的这碗不过是顺带,但鬼使神差的,谢伯都并未拆穿太子妃这个无伤大雅的小谎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