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筹划已久的大戏,正式开场——
拨开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陈绿卿一眼便看到了那个倒在人群中的女子。
穿着素净的衣裳,挎着竹篮,篮子里还放了线香一类的用具。
但此刻,一片狼籍。
衣裳上沾了灰,膝盖也好似是磨破了,膝盖位置的衣裙上洇出几分红色,就连那个小巧精致的竹篮,都破了一个洞。
篮中的物品纷纷散落开来,看上去好不狼狈。
陈绿卿急急赶了过去,帮那人把东西又重新拾了回去,再把她扶了起来。
“这位夫人可还好,伤得重不重,要不要去看看医师?”
那人大概是痛极了,半晌没说出话来。
撇了撇嘴,眼泪先留了下来。
见她哭了,陈绿卿赶忙手忙脚乱的找帕子,帮她擦了擦,再扶到一旁的石凳上坐下。
“夫人是一个人来的吗?可有家人朋友陪同?需不需要我帮您去知会一声,喊来接应一下?您现在的状态,一个人回去实在是太容易再摔着了。”
那女子似乎好了一些,不再哭了,但脸色还是白得吓人。看起来这下着实是摔得不轻。
她缓了缓神,似是终于看见了身旁的人,赶忙道谢:“真是谢谢夫人您了。刚刚有小贼偷了我的荷包,我本想去追来着,可……刚一动腿,就被石头绊了一下,摔了好大一跤,疼得我半天没缓过神来。得亏遇到了你,否则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我姓易,你唤我易娘便是。”
她从竹篮中挑了挑,选出了最大的一个苹果,用袖口擦了擦,然后双手递给了陈绿卿。
她笑得有些腼腆,嘴角上扬时还会带起小小的两个酒窝。
“这个给你!真是太谢谢了!是我从家乡带来的苹果,很好吃的!夫人若是不嫌弃的话,拿回家尝尝吧。”
大大方方的接了过去,陈绿卿跟她道了声谢。
双手拿着苹果使了股巧劲,便将那苹果一分为二,掰开了。
一瓣递给了那位唤作易娘的女子,另一瓣她自己收下了。
这果子的确不是长安盛行的品种。
时下长安的果铺中大多卖的都是口感偏粉的绵苹果,而易娘递给自己的苹果,则是口感偏脆。
这种果子陈绿卿并未吃过,觉得十分新奇。
果肉的存在感很强,咬上去还会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轻轻一摇,便能透出沁人心脾的汁水,泛着甜的果香很快便充斥了整个口腔。
看到她这么认真的吃着自己送的东西,而且眼神中还透着止不住的惊喜,易娘的心中自然是欢喜的。
不仅因为这位夫人欣然接受了自己这份有些上不得台面的谢礼,更是因为她喜欢自己家乡的果子。
“您……喜欢吃吗?”
易娘知道这样似乎有些冒昧,但又忍不住想问。万一呢,万一她还想吃自己家乡的苹果呢?
“我很喜欢吃!敢问您的家乡是何处?结出的林檎【①】竟然如此美味,若有机会,我定要去那看上一看。不为别的,就为了能再尝一尝这种果子。”
听到陈绿卿的毫不吝啬的赞美,易娘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了。
她几乎是脱口而出:“我的家乡在陇右,这些林檎我还带了许多过来,您若是喜欢的话,不妨让我送一些到您家中,以表感谢!”
但真说出口后,她又有些后悔了。
也许面前这位夫人只是客气一番呢?自己贸然提出邀请,是否会让她感到不舒服?
毕竟两人也只是第一次见面,自己连对方的名字都不知道,就如此鲁莽的说要送果子到对方的府上,会不会被当成别有用心之人,反倒惹人不悦啊?
易娘此刻心中真真是天人交战,一面很想送这位好心的夫人一些水果,一面又在后悔自己的邀请是否太过冲动与奇怪了。
第一次来到长安,整个盛朝最大的都市,易娘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不习惯。
食物,说话的方式,似乎连空气中都弥漫着陌生的气味。让她这个初来乍到的外乡人感到不适应。
第一百零八次思念家乡!
如此想着,易娘心中不禁有些沮丧。若是能早日回去该有多好啊,可惜眼下还不是时候……
坐在她身旁的陈绿卿则没想这么多,全不知道这片刻的功夫,身旁的女子就生出了这么多的想法。
只是微微垂眸,思考了一瞬,陈绿卿便很快给出了答案。
“真的吗!实在是太感谢了!只是你眼下伤着了腿,还是应该先去医馆瞧瞧医师,至于苹果的事情,之后再说便是。”
她招手雇了一辆牛车,扶着易娘坐上去,去了最近的医馆。
问诊抓药上药,等到结束从医馆出来,已然是黄昏时刻了。
“你回去后记得按时上药!”
“嗯嗯!绿卿姐姐你也要好好休息,谢谢你陪了我这么久!你把宅子的位置写给我,等我腿好点了便把家中的苹果给你送去!”
“不用不用,明日我会给你煲汤送到你家,到时候你直接给我便是。”
两人亲亲热热的挽着手,说了好一会的话。
一回头,就看见街道的尽头站了个人。
提着一提糕点,抱着胸,冷冷的看着她们俩。
身旁的易娘吓了一跳大跳,拉着陈绿卿的手连连后退了好几步。
轻轻拍了拍她的手,陈绿卿向她解释道:“亦南妹妹别怕,不是坏人,他是我夫君。”
“夫君?”易亦南有些不可置信,看了看眼前温柔可人的陈绿卿,又望了望背着光面对着她俩的男子,脸很臭,似乎十分不高兴妻子晚归。
这俩一个人这么好,另一个脾气却那么坏,实在是,实在是不般配啊!
还想说些什么,回家的牛车便到了。
错过这趟车,易亦南便真只能走路回去了。可她的膝盖实在不可能撑到走回去。
她不得已上了车,又冲陈绿卿挥了挥手,悄悄在她耳边说了声“明日我在家中等你”,便消失在夜色中。
落日余晖,长街之上,一男一女便这么直直对立着。
“殿下的人下手也忒没轻没重了。虽说没伤着骨头,但也破了好大一块皮,我看她哭了好久。我之前不是说只让人把她的钱包抢走,不要伤她吗?”
“敢男扮女装入京赶考的,普天之下也就她一个了。太子妃觉得她是普通人?”
“我问了负责抢她钱包的侍卫,他压根没碰她。这个易娘,是自己摔、倒、的。”
听到这话,陈绿卿一瞬间变了脸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