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惊雷炸起，皇帝从座椅上“腾”的一下站了起来。

“此事当真？”

皇帝内心清楚，若是朝臣们得知太子那方面有问题，生不出来，必将又有一场腥风血雨。

一个太子，若无法将身上的血脉传承下去，不仅在朝臣宗亲那说不过去，连皇帝本人都不得不有些动摇。

自己把皇位传给了最喜爱的儿子，但儿子得了皇位之后，又能传给谁？

无非是从兄弟宗亲之中抱养一个。

前朝不是没有这样的先例，但那些无子的皇帝，往往都没有善终。

农夫与蛇，东郭先生与狼，若干年后，待那被抱养而来的孩子登上皇位，

第一件事，便是追封自己的亲生父母为帝后。

至于把他养育成人，传他皇位的养父？

早早抛之于脑后了。

史书之中，这样的戏码几乎每个朝代都在上演。

皇帝看着眼前的儿子，他最心爱的太子，只觉造化弄人。

“此事已经确认了吗？是哪个太医诊断的，口风严不严实，可否说还有治愈的可能？”

皇帝压下心中万千情绪，赶忙问了几个最要紧的问题。

谢伯都都一一答了。

说是在终南山治疗百面书生时神医乔老发现的。既然是神医，而且又已隐居，此消息基本不用担心真实性和外泄。

至于治愈的可能，也是有的。

皇帝听到此处，不禁伸手去拍谢伯都的肩膀，让他勿要担心，“只要有治愈的可能，便是有希望。你是盛朝的太子，朕的儿子，全天下最尊贵的人。不管是钱帛，药材，亦或着是医师，父皇都会赐给你。长东，你安心养病便是。”

长东，是谢伯都的字。

当初取这个字时，皇帝本意是期望他能做一位贤明的君主，带领盛朝如同奔腾不息的流水般一路向前。

而今再看这个名字，皇帝心中却有了些不同的想法。

若他的人生能如同流水般顺遂，便知足了。

皇帝老了，心也比年轻的时候软了。

面对后代堪忧的太子，他最终也只是对谢伯都说：“三年，朕给你三年时间。若你不能和太子妃给朕添上一个皇孙，太子之位，朕只能交给旁人了。”

按皇帝以前的性子，在得知这个消息的瞬间，太子就得换人了。

君王的喜恶固然重要，但在皇位继承人这样重中之重，关乎国本的大事上，皇帝的看法是越不过祖宗之法，传宗接代的。

可以当皇帝的儿子，又不止谢伯都一个。

而今，他的头上已有了不少的白发，他的皇后早已躺在皇陵中等待自己。

望着皇陵的方向，皇帝最终还是心软了。

再看看吧，自己至少还能再活三年。

若三年之后太子实在不能人道，那便只能…换另一个儿子了。

至于谢伯都这边，他既敢说出这话，自然是有所准备的。

这看似自毁前程的装病，却是为了更大的图谋。

三年前的那场坠马，真的是意外吗？

那是一匹西域进贡的宝马，性子烈，极难驯服，却偏偏对谢伯都格外亲近。

没半月，他便驯服了这匹宝马。

谢伯都本想在马球会上一鸣惊人，却被突然发疯的马儿甩了下来。

大理寺最后竟什么都没查出，以马并未被完全驯服为由草草结案，并连夜将“疯马”毒杀。

唯一的调查对象没了，皇帝震怒，处罚了查案的官员。

哪怕皇帝知道自己坠马一事并不简单，却也因失去线索而无法抓出凶手。

但其实哪怕不查，也能猜到凶手是谁。

对当朝太子行刺，越过皇帝自己下令让大理寺销毁证据，一桩柱一件件都是灭九族的罪，可偏生皇帝还不能对她怎么样。

因为她的九族里，有皇帝自己。

这个皇帝与太子都心知肚明的凶手便是，当今圣上的养母，谢伯都名义上的祖母——卫太后。

既是养母，现今又尊为太后，若无确切的证据，皇帝便不能对她下手。

可偏偏证据都被毁卫太后毁了，皇帝再愤怒也只能忍着。

否则就是不孝，忤逆，欺负寡母。

朝臣，史官，后人，一人一口唾沫星子都能将他淹死。

身为与皇帝朝夕相处多年的太子，谢伯都又怎会不了解自己的父皇。

这事绝对没完。

虽然三年过去，一切都好似被忘却，但在长安这片风平浪静的水面下，一场巨大的风浪即将到来。

而谢伯都要做的，便是让风浪再大些，大到让太后她老人家，去皇陵陪先帝。

故意夸大坠马事件的影响，便是他的第一步。

在皇帝怜悯而又担忧的眼神中，谢伯都缓缓退出了紫宸殿。

他知道，父皇对自己的心疼，会十倍百倍的转化为对卫太后的怒火。

待时机成熟，烈火燎原，绵延数千里。

不过现在，谢伯都还是得带着新妇老老实实去给为太后请安。

在太后那再演过一番恩爱夫妻的戏码后，一出门，便瞧见了夜空中高悬的明月。

今日这趟后宫之旅也差不多结束。

只差，最后一站了。

大理寺狱中，一间特殊的牢房内。

李太医躺在软榻上，已然入梦见周公去了。

狱卒敲了敲栏杆，发出“咚”的一声，把他吵醒。

“谁啊，这么不长眼，打扰老夫睡觉！”李太医从榻上坐起，不耐烦的嘟囔了一声，随后又倒头睡了下去。

完全没有一个死囚该有的慌乱与惊恐。

早在他被关进来之时，太子妃便给狱长打过招呼，衣食住行皆不能短了他的。

所以李太医丝毫不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