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来树动,天地间的回响却久久不能平息。
·
约莫傍晚时分,刚用过晚饭,皇宫里便来人了。
皇帝身边的内侍王公公亲自来传的口谕,皇帝得知太子苏醒,召太子,太子妃进宫一叙。
夫妻俩领旨谢恩,将王公公在前厅安置好后便洗漱更衣,准备入宫。
夕阳西下,马车滚滚向前,马蹄踩在石板路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马车上的二人没多言语,只是默默整理着各自的衣袖。
借着车厢内充满衣袖摩擦留下的窸窣声,谢伯都凑到身旁人的耳边,低声问她:“姜山人值得信任吗?你们早朝上闹了一通,父皇等会定会盘问,你确定此人可信,不会说出实情?”
“什么实情?”陈绿卿睨了谢伯都一眼,脸上没有半分心虚,意有所指的说道:“今日朝堂上发生的就是实情。姜山人召回了殿下的魂魄,再助殿下魂魄入体,救了殿下的命。他有大功,您应该好好的赏他。”
谢伯都自然听懂了话中的深意,自己的太子妃和那妖人做了交易,姜山人配合她演一出戏,相应的,自己要付给他一些报酬。
果然是个招摇撞骗,以鬼神之事敛财的妖道,谢伯都在心中冷笑一声。
他对鬼神之说向来是不信的,今日得知二人的勾当,更是坚定了这一点。
现在想来,长安城内还流传着姜山人实乃仙人的谣言,着实是可笑。不过是装神弄鬼罢了。
想想自家父皇英明半生,老了却被一个妖道骗的团团转,在寝宫内摆佛像,点檀香,食丹药,求能来世与母后再续前缘,想到这些荒唐的行径,谢伯都不禁叹气。
而眼下,自己也得巴巴的给那妖人送金送银,难免憋屈啊。
但谢伯都却不抵触这事。
无他,唯习惯尔。
当皇帝的儿子,憋屈,当太子更是憋屈。上被自己的老子压着,下被满朝的言官盯着,后面还有对皇位虎视眈眈的兄弟追着,如何不憋屈?
但既生在了这富贵之家,享受了锦衣玉食,万民景仰,若是这点小事都受不住,谢伯都白当这么多年太子了。
眼下太子妃既然已经答应了人家,他也只能照做,好好奖赏姜山人一番。
只是不知,陈绿卿承诺了姜山人什么。
“那太子妃觉得,我应该如何感谢他呢?”他问。
“终南山风景秀美,最能吸收天地之精华。不若就赏一座在终南山上的庄子给他,殿下以为如何?”
下意识摩挲着手上的玉扳指,谢伯都难得有些紧张,应当不会这么巧,正好是那个庄子吧。
他开口试探道:“我在终南山上有好几个宅子,你说的是那一座。”
“北峰最高处那座。”
听到“北峰”二字,他的心脏猛的跳动了一下,随后高高悬起,待他听到“最高处”时,便重重的坠下,砸得谢伯都生疼。
知道自己此时的表情应当十分难看,但谢伯都却不想掩饰,直直转过头去看陈绿卿,眼里是藏不住的愤怒。
扳指也不转了,脸上也不笑了,他就这么诘问道:
“你觉得应当把那座宅子赐给姜山人?陈小姐莫不是长安人,不知道那是母后的宅子吗?每年去终南山狩猎父皇和母后都会在那住上一段日子,就连款待新科进士们也是在那座宅子里,这座宅子对我,对盛朝皆是意义非凡。
是否能打个商量,换一座宅子?若他只是想要钱财,孤都可以给他,不必非得用那座宅子。”
可以说,那座宅子承载了谢伯都无数个春日的回忆。暖阳照在身上,看窗外的绵绵青山,跟着父母用火堆烤猎来的野鸡野兔。
就这样白白交给一个妖道,谢伯都着实舍不得。
谁承想陈绿卿摆摆头,说不行,自己当时也提出了换座宅子的建议,但姜山人不肯。
当时时间紧迫,唯一能帮他们的只有姜山人,无奈之下,陈绿卿答应了这个要求。
现在若是反悔,惹恼了姜山人,对他们没半分好处。若是其去皇帝面前坦言太子借魂入体之事乃是演戏,再吹上几句耳边风,不仅陈绿卿要遭殃,连带的谢伯都这个太子也会失了圣心。
见事情没有转圜的余地,谢伯都也不再多言,派人去东宫将那宅子的地契取了送到姜山人府上。
一路无言。
陈绿卿见他动了怒,自然也不言语,掀开一角帘子,默默欣赏沿途的景色。
她早料到谢伯都会是这反应。
事实上,姜山人并未向她索取任何报酬。
那日在地宫中阴差阳错救出被困在巨石之下的姜山人后,两人交谈一番,陈绿卿想到了联合姜山人演戏,从而顺利登上太极殿参加朝会的计划。
她几乎没费什么口舌,刚说了个计划的大概,连承诺给他多少金银都没来得及说出口,姜山人便同意了。
陈绿卿不是鲁莽的人,姜山人答应得这么快,难防不会有诈。
她便问他,仙人为何如此帮我,你我今日可是头一次见面。
谁知那人薄唇微动,吐出了好一番惊天动地的话。
“仙人的眼睛和旁人不同,我能看到旁人看不见的东西。就比如说,我能看见,太子妃殿下身旁紫气升腾,金光缠绕,实乃——龙气啊。”
“我知你可能不信,你之后可以去终南山北峰走一遭,那里会有奇遇。届时你别会知道,吾所言非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