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只要获得当朝宰相陈乔之女婿的身份,便够了。
他压下内心的担忧,离开了陈绿卿住的小院。请卢夫人随便给自己找了个院落,谢伯都便草草歇下了。
但直至窗外传来打更声,他仍然没能进入梦乡。
已经寅时了。
谢伯都苦笑一声,暗骂自己自作自受。
如若不是贪恋权贵,他便不用日日陪自己的太子妃演戏,假装一对神仙眷侣。
现在好了,入戏太深,竟还真有几分担心起她的安危了。
屋内响起长长一声叹息,谢伯都几番挣扎,最终还是认输般摘下来腰间的令牌。
“魏明,等会天一亮,你就拿着我的牌子去太医院请李太医,让他来给太子妃瞧瞧。”
魏明领命后便准备去马厩取马,身后又传来一声“骑我的马去。记住,务、必、要、快!”
望着消失在夜色里的一人一马,谢伯都终于能安心睡下。
一夜无梦。
但如今看着眼前带着帷帽的太子妃,谢伯都又怀疑自己是在梦中。
闺阁女子只在有外男的场合才会带上帷帽,以示男女有别。但在家中并未有戴帷帽的习惯。
今日陈绿卿带着帷帽来见自己,是把自己当外男了?发现裴郎已死,之前种种皆是认错了人,她便对自己如此生疏了吗?
“我只问你一句,昨夜的事可是真的?”陈绿卿一开口就落了气势,声音中带着泪,很伤心的样子。
昨夜关于裴郎已死之事,谢伯都已经说得再清楚不过,没有改口的余地了。
他只得说:“是真的。”
算算时间李太医今晚应该能到。此人最擅治郁结于心之症,虽说无法彻底根治心病,但可保病患不因心病伤身伤神。这是他的独门绝技,李太医也因此在太医院颇有威望,哪怕是王公贵族想请他出宫都是难上加难。希望他的到来能对陈绿卿有所助益。
“但你也莫太过伤心,我从宫里请了人过来,你等会去见见。应当会好受许多。”
“我如何不伤心?但谢公子放心,你既已有新欢,我自然不会纠缠,你想和离直说便是,不必还特意去宫里请人来给你助威。”
她说完这话转身便想走,但谢伯都眼疾手快,一下子就拉住了她。
陈绿卿挣扎了一番,见拗不过,索性就站那不动了。两人争执间,帷帽的一角掀起了一瞬,谢伯都看到了一双泛着红的泪眼。
“你刚刚说什么新欢?我又为什么要和离?”谢伯都拉着她想坐下聊,但陈绿卿怄着气,如何都不肯。
“呵,事到如今你还不肯承认吗?
昨夜杨舍娘刚跟我说了秋娘的事,你便不敢在我房中过夜了,不是怕我责问你还能是为何?我知你有一个姐姐也叫秋娘,但谁知道此秋娘是不是她说的那个秋娘。世上叫秋娘的女子多了去了。
还有你脸上这两个巴掌,你可别说是你打蚊子打的,这大小分明是女子的掌印。怎么,连夜出府去安置你那相好的了吗?还是说你想让她进府做妾,她不愿意,便给了你两巴掌?谢郎,我是好脾气,但你也不可以如此作践我!”
谢伯都头一次见她这么激动,生怕她又气背过去。
显而易见,陈绿卿误会他,不对,应该是误会“裴郎”和那个叫秋娘的女子有染了。
但,自己昨夜不是已经告诉过她裴郎已死了吗?
电光火石之间,谢伯都想起了卢夫人昨夜跟他说过的一句话。
“医师说,她这病就是受打击太大,自己没办法承受,身体主动忘记了让人感到痛苦的回忆。只要不再收到外界刺激,其实也和旁人无异,只是失去了一小部分记忆。”
所以说,她忘记昨天晚上自己的那番话了吗?
谢伯都有些不可置信,上天竟如此眷顾自己,给了自己跟陈绿卿重头来过的机会。
见陈绿卿又像是要被气昏过去,他顾不上那么多了,轻轻挑起帷帽上薄纱的一角,整个头钻了进去。
四目相对,两人间的距离微不可查。
他拉着陈绿卿的手,抚上了自己昨天被打的位置。
“夫人好生不讲理,明明是你打的,却不肯认账。”
白玉似的指尖微微一颤,似是被烫到了一般。
“你昨夜喝了药歇下了,我留在房内陪你,但却不小心压到了你的头发。般般睡得迷糊了,一气之下扇了我两下,我怕再压到你,就换了个院子睡。”
“是这样的…么?”陈绿卿微微皱起了眉,似是在回忆。
“当然了,你昨晚喝了药,不记得也很正常。你看这印子是不是和你的手一般大小?府中的侍女也可为我作证。”
“般般,可疼了,你得给我擦药。”
谢伯都一副正人君子的样子,仿佛昨夜真就是如此。看着自家太子妃看向自己时心疼的眼神,谢伯都知道自己猜对了。
她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与此同时,在几十里外的某个长安知名医馆内,一个姓钱的医师倒在了血泊中。
一双隐匿在黑暗之中的手,正式拉开了永康二十五年夏,轰动整个长安的“医师案”的帷幕。
有道说,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但谁是螳螂,谁是黄雀,犹未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