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相斋内没有点灯,只有窗外簌簌风雪映进些许微光,室内昏暗朦胧,空气里浸着几分清寒冷意。江采萍一袭曳地黑纱长裙,背对着来人方向,玄色的衣袂与窗影相融,身姿挺拔却又仿佛承着千斤重担,周身凝着化不开的沉郁。
你与李修上前几步,敛衽躬身,朝她见礼。
雪下的大了些,落雪打在窗棂上发出“簌簌”的声响,屋内炭火正旺,火盆里太白山特有的松柏枝燃烧着,窸窣的“噼啪”声轻叩空气,偶有火星溅起,划过一瞬即逝的红光。
晦暗的光线下,你看不清楚她的表情。只余一身清冷孤绝,与这风雪中的百相斋融为一体。
你忽然想起了早年间她在玄宗宫里的封号——“梅”。寒梅缀雪凝清骨,暗香疏影伴岁寒。如今你眼前的江采萍已脱去梅妃封号多年,掌权于凌雪阁百相斋,然而周身风骨却更胜当年。
老实说,你还是更喜欢那个会跟你开玩笑算姻缘的江斋主。
她的目光扫过你,而后落到你身侧,落到那被金发掩映的肩头。
“你长大了,小十六。”江采萍说,声音里漫开几分追忆往事的怅然。
墙皮剥落,蛛网结梁,那曾是连阳光都不愿驻足的冷宫。少时,江采萍奉代阁主之命入宫护驾,也曾与玄宗有过一段假扮恩爱的时光。后来杨贵妃入宫,她的宫苑便彻底冷清了下来。
没有宫人趋炎附势的日子里,只有无边无际的孤寂,与她熬过一个又一个昼夜。
再后来东宫既定,小皇孙李修常常来陪她,成了这座孤坟里的唯一一抹鲜活。
东宫规矩森严,他没有母妃怙恃,太子妃忌惮他的聪慧,宫人鄙夷他的出身,幕僚因他的外貌而诋毁他为“蛮夷异种”。
李修喜欢琴,喜欢诗歌,但这些风雅之事对他来说皆是奢望。
他那时还小,身形单薄,金发披散在身上,像误入凡尘的精灵,看向江采萍的苍青色眼瞳中满是对知识的渴望:“梅妃娘娘,是不是因为我生得和旁人不一样,就不配喜欢这些东西?”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几乎所有人都这么想。
可是人的外貌,向来不是自己决定,哪有什么原罪可言。
江采萍有一张旧琴,是和玄宗还恩爱时的日子里,玄宗月下梅林所赠。琴弦因失了养护,而有些泛黄发涩。她想过教李修弹琴,却被李修轻轻躲开。
幼小如猫的皇嗣,怯生生地躲在大殿的柱子后面,低垂着脑袋,浅金色的长发遮住他大半张异域容颜,声音细若蚊蚋:“梅妃娘娘,我……我不想给您添麻烦。”
宫中往事如昨日云烟,那只流浪在宫里的小猫,于动乱中成长,终得自己的归处。
江采萍移步坐到上首,抬手示意你俩落座:“早些时候听闻有朝中新贵辞官还乡,当时只道是一谣传趣闻,却没想到这传闻的主人公,竟是你杨涟杨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