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期的积雪在开学第一周彻底化尽了。
庭院里的石板路重新露出来,湿漉漉的反射着苏格兰高地苍白的天光。屋檐下的冰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细细的水帘,滴滴答答敲打着窗台,像某种永不疲倦的计时器。城堡重新被填满,走廊里挤满了拖着行李箱的学生,礼堂长桌上又坐满了四个学院的学生,猫头鹰棚屋从早到晚都是翅膀扑棱的声响。
新学期课表在周一早餐时分发到每个人手中。
Eva展开那张羊皮纸,深蓝色的墨迹勾勒出熟悉的课程网格:
周一
上午:魔药学(拉文克劳&斯莱特林)
下午:保护神奇生物(选修,四个学院混上)
周二
上午:变形术(拉文克劳&格兰芬多)
下午:魔咒课(拉文克劳&斯莱特林)
周三
上午:草药学(拉文克劳&赫奇帕奇)
下午:天文学(拉文克劳&赫奇帕奇)
周四
上午:黑魔法防御术(拉文克劳&斯莱特林)
下午:无
周五
上午:古代如尼文(选修,四个学院混上)
下午:麻瓜研究(选修,四个学院混上)
曼蒂咬着吐司凑过来看:“魔药课第一节就是斯内普……梅林啊,假期过得太快了。”
帕德玛则指着下午的课程:“保护神奇生物——不知道巴克比克怎么样了……”
丽莎小声补充:“海格这学期好像……”
话音未落,教师席上传来邓布利多教授清嗓子的声音。
礼堂安静下来。
“欢迎回到霍格沃茨,各位同学。”邓布利多站在教师席中央,半月形眼镜后的蓝眼睛温和地扫过全场,“新学期伊始,有几项通知需要宣布。”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稍微严肃:“首先,关于保护神奇生物课。鲁伯·海格教授因故暂时停职,课程将由凯特尔伯恩教授暂代,直至另行通知。有关鹰头马身有翼兽巴克比克的一审判决已经公布——魔法部神奇动物管理控制司维持原判,听证会将在一个月后进行二审。”
礼堂里响起压抑的抽气声。哈利、罗恩和赫敏在格兰芬多长桌那边交换了一个沉重的眼神——显然,一审败诉了。
“其次,”邓布利多继续,“黑魔法防御术课程将由我本人暂代。卢平教授因健康原因无法继续任教,我们祝愿他早日康复。”
这次议论声更大了。斯莱特林那边,德拉科·马尔福从报纸后抬起头,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冰冷的满意,随即被他惯有的淡漠覆盖。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重新低头盯着报纸,但手指在桌面上几不可察地敲击了一下——那是他烦躁时的习惯动作。
邓布利多等待议论声平息,才继续:“最后,关于近期某些媒体对霍格沃茨的报道。”他的语气变得格外郑重,“《预言家日报》今天刊登了校方的正式声明。霍格沃茨始终致力于为学生提供安全、包容的学习环境,任何基于片面信息的不当揣测,都不符合事实。”
他说这话时,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最后停留在教师席旁的某个角落——那里坐着几位穿着魔法部制服的官员,正严肃地记录着什么。
“现在,”邓布利多重新露出微笑,“让我们专注于新学期,祝各位学业进步。”
早餐后,猫头鹰群准时涌入。Eva的那份《预言家日报》落在餐盘旁时,头版标题异常醒目:
《霍格沃茨官方声明:关于近期魔法事件的情况说明》
文章用严谨的官方口吻回顾了“尖叫棚屋事件”,强调“所有在场学生均表现出符合霍格沃茨校训的勇敢与责任感”,并将重点转向“校方完善夜间巡查制度、加强黑魔法防御教育”等后续措施。关于“异常魔法现象”的质疑被一笔带过,仅以“个别学生在极端压力下可能产生的应激性魔法反应,属于可控教学范畴”轻轻带过。
文章末尾附上了邓布利多的亲笔签名和霍格沃茨校徽。
帕德玛凑过来看完,轻声说:“处理得很干净。”
“嗯。”Eva将报纸折好,塞进书包。干净,但也意味着——明面上的议论被压下去了,暗地里的打量却不会停止。
她能感觉到周围的目光——不是直接的注视,而是那种隐晦的、在她转过身后才会投来的打量。几个赫奇帕奇学生在不远处低声交谈,目光时不时瞟向她这边;拉文克劳长桌另一端,几个五年级生正指着报纸讨论着什么,声音压得很低,但“异常魔法”、“东方”这些词还是零星飘了过来。
前往地窖上魔药课的路上,这种感觉更加明显。几个赫奇帕奇二年级女生挤在一起,对着《预言家日报》指指点点,看到她经过时非但没有噤声,反而压低了声音兴奋地议论:
“就是她吧?报纸上那个……”
“听说她用黑色的火……”
“我表哥在格兰芬多说,当时马尔福也在,是不是他们之间……”
声音断断续续,夹杂着模糊的嗤笑。
Eva目不斜视地走过,深蓝色袍角拂过冰冷的石地板。她想起爷爷的话:“众口铄金,积毁销骨。”解释是无用的,尤其是在人们只愿意相信自己想相信的故事的时候。这种无处不在的、将她视为“景观”或“问题”的打量,比公开的敌意更让她感到一种沉甸甸的疏离。但这正是选择那条路的代价。
第一节魔药课在阴冷的地窖开始。
斯内普教授走进教室时,黑袍带起一阵刺鼻的药草和某种更尖锐的化学制剂混合气味。他的目光像冰锥一样扫过全班,最后定格在拉文克劳区域——准确地说,定格在Eva脸上,停留了整整两秒,才缓慢移开。
“新学期。”他的声音拖长了,带着惯有的讥诮,“我希望你们假期没有完全忘记如何握搅拌棒。”
他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今天的课题:“缓和剂——进阶配方”。步骤比上学期复杂得多,涉及七种基础材料和三种需要在特定温度下加入的催化剂。
“两人一组。”斯内普冷冷地说,“材料自取。任何操作失误导致的爆炸、腐蚀或不可逆变形,后果自负。”
教室里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Eva和帕德玛对视一眼——她们一直是一组,这是惯例。两人默契地开始准备材料。
斯莱特林那边,德拉科·马尔福已经和文森特·克拉布站在一起。他正快速浏览步骤清单,从头到尾没有看拉文克劳方向一眼,仿佛那里的空气都不值得他分神。
潘西·帕金森试图挤到他旁边的位置,声音刻意拔高:“德拉科,我们一组吧?克拉布上次差点把缓和剂变成□□——”
马尔福没有看她,只是冷冷地盯着自己的步骤清单:“帕金森,如果你有时间闲聊,不如去检查你的豪猪刺是否够细。斯内普教授来了。”
他说这话时下颌线绷紧,手指在清单边缘无意识地捻了一下。当斯内普从他们身边经过时,马尔福立刻挺直背脊,摆出那副训练有素的专注姿态,整个过程没有给拉文克劳方向哪怕一瞥。
Eva开始称量毒蛇牙。她的手指很稳,银勺在粉末和天平之间移动,每一次称量都精确到刻度线。体内那股“炁”的流动比假期时顺畅了许多,像初春融雪后的溪流,缓慢但持续。经脉深处的空乏感依然存在,但不再那种令人不安的虚空,更像是一种需要耐心填补的底蕴。
“催化剂一的加入温度是四十度。”帕德玛低声提醒,眼睛紧盯着温度计,“现在三十八……三十九……”
Eva将装有催化剂一的玻璃瓶握在手中。瓶身冰凉,液体是浑浊的乳白色,在昏暗的地窖光线下泛着诡异的光泽。她盯着温度计的水银柱——三十九点五,四十。
手腕平稳地倾斜,催化剂一缓慢流入坩埚。液体接触药水的瞬间,发出轻微的“嘶”声,颜色从浑浊的黄绿开始向清澈的淡金色过渡。
斯内普不知何时滑到了她们操作台旁,黑眼睛盯着坩埚里的变化。“至少还有人记得基本温度控制。”
他没有看Eva,而是转向帕德玛:“佩蒂尔小姐,逆时针搅拌,每秒一圈——不是两圈,也不是半圈。如果你无法控制自己的手腕,建议现在就去医疗翼检查神经系统。”
帕德玛的脸白了白,但搅拌的动作立刻调整到标准节奏。
斯内普继续巡视。当他走到马尔福和克拉布的操作台时,克拉布正笨拙地试图加入催化剂二——动作太急,液体溅出来几滴,落在操作台上立刻腐蚀出几个小坑。
“克拉布。”斯内普的声音像鞭子,“以你目前的操作水平,我建议你换一只手——或者,换个脑子。”
克拉布吓得手一抖,差点打翻整瓶催化剂。马尔福迅速伸手扶住瓶子,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他没有看克拉布,只是冷冷地保持姿势,等斯内普离开。
斯内普盯着他看了两秒,黑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解读的情绪。然后他点了点头,转身走向下一组。
马尔福这才接过催化剂瓶,手腕平稳地倾斜,液体精准地沿着坩埚壁流入,没有溅出一滴。他的侧脸在昏暗的地窖光线下显得异常专注,淡金色的睫毛垂着,在下眼睑投下浅浅的阴影。
下课前十分钟,大部分小组的药水都进入了最后的稳定阶段。Eva和帕德玛的缓和剂呈现出理想的淡金色,表面泛着柔和的珍珠光泽。斯内普用银勺取样,仔细嗅闻,滴在试纸上。
试纸变成均匀的浅黄色。
“勉强合格。”他冷冷地说,没有多看她们一眼,转身离开。
勉强合格——对斯内普而言,这已经是难得的肯定。
下课后,学生们收拾东西离开阴冷的地窖。楼梯上,曼蒂追上Eva和帕德玛,压低声音:“你们看到马尔福和克拉布那组了吗?克拉布差点把操作台烧了,斯内普居然没扣分!”
“马尔福处理得很快。”帕德玛客观地说,“他扶住瓶子的时候,动作比我想象的敏捷。”
Eva没有接话。她的目光落在自己掌心——那里还残留着催化剂瓶冰凉的触感。刚才操作时,她能感觉到魔力的流动比假期前顺畅了许多,但每次稍微集中意念,经脉深处还是会传来细微的滞涩感。
像瓷器上尚未完全弥合的裂痕。
下午的保护神奇生物课取消了。临时通知贴在礼堂布告栏上,用凯特尔伯恩教授潦草的字迹写着:“课程调整,本周保护神奇生物课暂停。具体恢复时间另行通知。”
“肯定是巴克比克的事。”曼蒂小声说,“我听说魔法部的人昨天来了,和海格谈了整整一下午。一审败诉……海格一定很难过。”
帕德玛皱眉:“那听证会……”
“下个月二审。”赫敏·格兰杰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她抱着一摞厚厚的法律典籍,眼下有浓重的黑眼圈,但眼神异常坚定,“我们不会放弃。我和哈利、罗恩准备下午去看海格——你们要一起吗?”
她的声音平静,但Eva听出了下面压抑的愤怒和决心。自从上学期那场“泥巴种”风波后,赫敏似乎有了一些变化——她不再试图在每门课上都做到完美,而是更专注地投入真正重要的事。这学期她放弃了占卜和算术占卜,只保留了古代如尼文和麻瓜研究两门选修课,把更多时间留给了巴克比克的案子和布莱克案的证据收集。
“好。”Eva点头,“我们一起去。”
曼蒂和帕德玛也点头。
下午三点,五个女孩加上哈利和罗恩,一起走向海格的小屋。
天阴沉沉的,又要下雪了。禁林边缘的风比城堡里更冷,吹得袍子猎猎作响。小屋窗户透出温暖的黄色灯光,烟囱冒着淡淡的炊烟,但门紧闭着,听不见往常牙牙兴奋的吠叫声。
哈利走在最前面,敲了敲门。
门开了条缝。海格巨大的身躯堵在门口,眼睛红肿着,胡子乱糟糟的。看到是他们,他愣了一下,然后侧身让开。
“进来吧……”他的声音粗哑。
小屋里比平时更乱——桌上堆满了法律文件和案例摘要,壁炉前的地板上散落着几张画着巴克比克草图的羊皮纸,牙牙趴在一旁,发出低低的呜咽,连尾巴都没力气摇。
“海格……”赫敏先开口,声音轻柔,“我们听说了……一审的事。”
海格背对着他们,宽阔的肩膀微微发抖。过了几秒,他才转过身,眼睛里蓄满了泪水。
“他们说巴克比克危险……”他的声音哽咽,“说它攻击了学生……可是它从来没有主动……那次是……”
他说不下去了,巨大的手掌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抖动。哈利走上前,笨拙地拍了拍他的手臂——那手臂比他的腰还粗。
“我们会继续找证据。”赫敏的声音很坚定,她把怀里的书放在桌上,“这些都是案例——历史上有很多神奇动物被误判,但最终翻案的例子。二审我们还有机会。”
罗恩也开口,语气难得地认真:“弗雷德和乔治说他们认识魔法部神奇动物管理控制司的一个文书,可以帮忙打听内部消息……”
海格抬起泪眼模糊的脸,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他吸了吸鼻子,用袖子粗暴地擦了擦脸。
“你们都是好孩子……”他的声音依旧哽咽,但多了些力量,“可是马尔福家……他们找了最好的律师……卢修斯·马尔福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他说这话时,巨大的手掌紧握成拳,指节发白,但语气里没有怨恨,只有深重的无奈和担忧——为自己的处境,更为巴克比克的命运。
“但听证会还没结束。”Eva轻声说。她站在靠门的位置,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小屋里清晰可闻,“只要还没结束,就还有机会。”
海格看向她,红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微弱的光:“你真的这么想?”
“嗯。”Eva点头,“赫敏不会放弃,哈利和罗恩不会放弃,我们都不会放弃。”
这话说得很简单,但海格的表情明显松动了一些。他深吸一口气,用力点头:“你说得对。我不能现在就认输。巴克比克……巴克比克还需要我。”
他站起身,走到壁炉前,小心地拾起地上那些巴克比克的草图,一张张抚平。“我会继续准备,继续找证据。就算……就算最后真的……”他没说完,但声音重新变得坚定,“我也要让他们知道,巴克比克不是‘危险动物’,它是……它是有感情的。”
他们在小屋坐了一个小时。海格絮絮叨叨地讲述巴克比克小时候的趣事——它如何第一次展开翅膀,如何学会从空中俯冲抓鱼,如何在雷雨夜躲进小屋发抖……每一个细节都透着沉甸甸的爱。
离开时,天已经黑了。细密的雪片开始飘落,在禁林边缘打着旋。海格送他们到路口,巨大的身影在夜色中像一座沉默的山。
“谢谢你们……”他的声音依旧粗哑,但多了些力量,“真的。”
“保重,海格。”哈利说,“我们明天再来看你。”
海格点了点头,目送他们走回城堡。雪越下越大,很快将他的身影模糊成夜色中一团温暖的光晕。
返回城堡的路上,哈利走在Eva身边,怀里抱着赫敏塞给他的几本厚重的案例集。沉默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声音在飘雪中显得有些模糊:“有时候我觉得……海格比我更知道怎么去爱一个生命。无条件地。”
Eva侧过头看他。哈利的脸在夜色中看不真切,只有绿眼睛里映着城堡窗户透出的零星灯火。
“你父母一定也是那样爱你的。”她轻声说。
哈利愣了一下,然后慢慢点头:“……嗯。小天狼星说,他们为了我可以做任何事。”他停顿了一下,“就像海格为了巴克比克……就像……”他没有说完,但目光在Eva脸上停留了一瞬,那里面有一种沉重的、尚未完全成型的情绪。
他想起刚才在小屋里,Eva说“只要还没结束,就还有机会”时,那种平静却坚定的语气。这让他想起一些破碎的、关于母亲的记忆——不是具体的面容或声音,而是一种感觉。在佩妮姨妈家那些难熬的夜晚,他偶尔会梦到一个温暖的怀抱,和一种类似的、让人安心的平静。Eva身上就有这种东西。不是赫敏那种充满活力的保护欲,也不是金妮明亮的崇拜,而是一种……更深的、像基石一样的东西。这个认知让他心里某个一直空着的地方,微微地、真实地动了一下。
他甩甩头,把这个过于私人的念头压下去。书很沉,但脚步似乎比刚才轻了一点。
周三下午四点是第一次“义务劳动”的时间。
Eva提前三分钟到达地窖入口。她穿着熨帖的深蓝色校袍,袖口挽起一折,露出纤细的手腕。龙皮手套塞在书包外侧的口袋里,还有庞弗雷夫人签字同意的许可条——字迹潦草但清晰,下方盖着医疗翼的印章。
地窖的石门紧闭,上面没有任何门环或把手,只有一块打磨光滑的黑色石板,中央刻着一条盘绕的银蛇。她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门——指节叩击在冰冷的石面上,发出沉闷的回响。
三秒后,石门无声地向内滑开。
斯内普教授坐在最深处的办公桌后,背对着门,正在一本厚重的古籍上写着什么。他穿着那身标志性的黑袍,肩胛骨的轮廓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异常清晰。他没有回头,只是用那种毫无温度的、拖长的腔调说:
“进来。”
Eva走进制备室。门在她身后无声合拢,隔绝了走廊里最后一点光线。室内比课堂区域更加阴冷,靠墙的木架上摆满了玻璃罐,里面浸泡着各种颜色诡异的生物部位:火蜥蜴的眼睛在暗绿色液体中微微发光,蜘蛛腿蜷缩成诡异的弧度,某种大型魔法生物的脊椎骨浮在浑浊的溶液里。
她站在原地等待。
羽毛笔在羊皮纸上划过的沙沙声持续了大约一分钟。然后斯内普放下笔,缓缓转过身。
黑眼睛像冰锥一样刺过来,从她的脸,到她的校袍,到她手里握着的许可条,最后停留在她微微握紧的手上——像是在评估一件可能出问题的魔药材料。
“很准时。”他的声音毫无温度,与其说是夸奖,不如说是陈述一个不容有误的事实,“看来庞弗雷夫人的医嘱还没让你完全丧失时间观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