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一日的清晨,天色还是灰蒙蒙的。
Eva醒得很早,几乎是第一缕微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时就睁开了眼睛。伦敦夏季那种沉甸甸的湿气似乎在一夜之间消散了些,空气里多了点初秋才有的、清冽的凉意。她躺在床上,听着窗外远处城市苏醒的声音——垃圾车开过的沉闷响声,晨鸟断续的啁啾,还有不知哪户人家开门时隐约的门轴吱呀声。
该起床了。
她轻手轻脚地坐起来,换上前一天晚上就准备好的衣服:白衬衫,灰色毛衣,深蓝色长裤——全是麻瓜式样,妈妈坚持的。“到了火车上再换校袍,”妈妈昨天帮她整理行李时说,“这样方便些,也……安全些。”
“安全”两个字说得很轻,但Eva听懂了。爸爸的叮嘱,妈妈的担忧,还有暑假里那些平静却处处透着小心的日子,都在这个词里了。
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天空是鱼肚白的颜色,云层压得很低,但东方天际线那里透出一线淡金色的光。海德公园的树冠在晨雾里呈现出深浅不一的墨绿。空气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平稳的呼吸声。
行李箱已经收拾好了,放在门边。深棕色,边缘磨得有些发白——还是那个跟着他们跑过几个国家的旧箱子,只是今年里面的东西不一样了。除了校袍、课本、紫竹笔盒,还多了几样:妈妈绣的竹影披肩,爸爸托人捎来的那瓶魔法树液,爷爷来信提到秋天可以去江南,还有……那张没有签字的霍格莫德许可申请表,安静地躺在行李箱最底层的内袋里。
Eva伸手摸了摸腕上的玉佩。温润的触感,一如既往。她想起暑假里那个午后,在“静心茶舍”听到的那些话,想起那只巷子里的黑狗暗黄色的眼睛,想起破釜酒吧老板汤姆收下加隆时不耐烦的表情。然后她摇了摇头,把这些画面从脑子里甩开。
今天要回霍格沃茨。三年级。新的开始。
早餐桌上,妈妈的话比平时多。
“路上注意安全,到了学校立刻写信,一天一封,不要嫌麻烦。药水记得按时喝,那瓶树液每天晚上睡前一滴,温水送服,千万别忘了。功课不要急,慢慢来,庞弗雷夫人说了,你这学期还是以休养为主,实在跟不上的课可以申请缓考……”
妈妈一边说一边往她的吐司上涂黄油,动作很轻,但手指有些抖。
“我知道,妈妈。”Eva轻声应着,小口喝着碗里的燕麦粥。粥熬得很稠,加了红枣和桂圆,甜丝丝的。
“还有……”妈妈放下黄油刀,看着她,眼神复杂,“学校那边……如果有什么事,或者有人问你什么,不知道该怎么说的时候,就说不清楚,或者推给教授。你爸爸的意思……”
“我明白。”Eva放下勺子,“求稳为上。”
妈妈点点头,眼圈有点红,但很快别过脸去,假装整理餐巾。“快吃吧,车一会儿就到了。”
九点整,大使馆的专车准时停在门口。司机还是那个话很少的陈叔叔,穿着笔挺的制服,帮她把行李放进后备箱。
妈妈站在门口台阶上,用力挥手,一直到车子拐过街角,看不见了,手还悬在半空。
Eva坐在车里,看着窗外熟悉的街道快速后退。
国王十字车站比暑假前更嘈杂。
九又四分之三站台的入口处挤满了人,红色蒸汽火车喷出的白雾在站台上空形成一片低矮的云。猫头鹰叫声此起彼伏,猫在笼子里不安地抓挠,一年级新生拽着父母的袍子角,脸上混合着兴奋和紧张。空气里有煤烟、黄油啤酒和无数种香水混合的味道。
Eva拖着行李箱,跟着人流穿过那堵神奇的墙。挤压感,短暂的黑暗,然后——
霍格沃茨特快列车的深红色车身横在眼前,庞大而熟悉。
她站在原地,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熟悉的魔法特有的噼啪感,混杂着更浓郁的煤烟和蒸汽味道。站台上到处是奔跑的学生,重逢的欢呼声、告别的话语、还有猫头鹰扑棱翅膀的声音,汇成一片巨大的声浪。
“Eva!这里!”
曼蒂的声音从左侧传来。她和帕德玛已经占好了一个隔间,正从车窗里探出半个身子朝她挥手。帕德玛身边还坐着一个看起来有些害羞的赫奇帕奇女生——是上次咖啡馆聚会见过的苏珊·博恩斯。
Eva朝她们点点头,拖着箱子走向车门。箱子很重,轮子在鹅卵石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咕噜声。就在她进入车厢,斜前方一个隔间里熟悉的、拖着长腔的声音飘了过来:
“……我当然知道。我父亲早就告诉我了——阿兹卡班守卫会来霍格沃茨巡逻。他说这是魔法部为了‘确保某些危险人物不会接近学校’。要我说,早就该这么做了。”
德拉科·马尔福坐在那,身边围着克拉布、高尔和潘西·帕金森。他今天穿了件崭新的墨绿色旅行斗篷,料子一看就价值不菲,边缘用银线绣着繁复的花纹。他说话时下巴微微扬起,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几个路过的学生听见。
“阿兹卡班守卫?”包厢里的一个低年级的斯莱特林女生怯生生地问。
“摄魂怪,”马尔福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居高临下的科普意味,“你们会在《预言家日报》上读到过的。它们守卫着阿兹卡班监狱,现在被派来霍格沃茨,因为……”他顿了顿,灰蓝色的眼睛扫过周围,像是在享受这种掌握内幕消息的优越感,“因为某个危险的逃犯可能会来这里。我父亲说,有些十几年前的旧账,现在是时候清算了。”
他说这话时,目光透过窗外有意无意地扫过站台另一侧——哈利、罗恩和赫敏正站在那里,罗恩的脸色看起来很不好。
Eva的脚步没有停。她走到隔间门口,曼蒂和帕德玛已经帮她把箱子提了上去。
“快进来!”曼蒂兴奋地拉她坐下,“暑假过得好吗?伦敦怎么样?你身体完全恢复了吗?”
问题像连珠炮一样砸过来。Eva一边回答“还好”“在静养”“好多了”,一边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然后她看见了窗外的哈利。
他就站在不远处的站台上,身边是韦斯莱一家——莫丽·韦斯莱正用力拥抱罗恩和金妮,亚瑟·韦斯莱在和哈利说着什么,表情严肃。哈利的脸色比暑假前更苍白了些,绿眼睛下面的阴影很重,整个人显得紧绷绷的,像一根拉得太满的弓弦。
他感觉到了Eva的目光,转过头来。四目相对。
哈利愣了一下,随即对她点了点头,嘴角努力扯出一个笑容,但那笑容很勉强,很快就被担忧取代。他抬手摸了摸额头——Eva看见,那道闪电形疤痕在车站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甚至有些发红。
Eva隔着人群对他轻轻点了点头,算是回应。她能清楚地看到他脸上未散的疲惫,还有绿眼睛底下那层沉重的阴影。
火车鸣笛,喷出一大股白色的蒸汽。站台上的告别声更加急促,家长们最后一遍叮嘱,学生们匆匆上车。Eva看着窗外,韦斯莱夫人最后抱了抱金妮,亚瑟·韦斯莱拍了拍哈利的肩膀,然后哈利、罗恩、赫敏拖着行李走向最近的车门。
就在车门即将关闭的瞬间,一个瘦高的身影匆匆跑了过来。那人穿着一件极其破旧的旅行斗篷,脸上带着疲惫的病容,但眼睛很温和。他手里提着一个破破烂烂的旧箱子,箱子用绳子捆着,看起来随时会散架。他匆匆扫了一眼车厢,然后推开了Eva她们隔壁隔间的门——哈利、罗恩和赫敏刚好走进那个隔间。
“那是谁?”曼蒂小声问,从隔间门探头往外看。
“不知道,”帕德玛摇摇头,“看起来很……落魄。会不会是哪个学生的家长?”
“哪有家长上学生车厢的,”苏珊小声说,“可能是新来的教授?你看他那箱子,像是装满了书。”
火车开动了。
站台、家长、还有伦敦灰蒙蒙的天空,在车窗外快速后退,最终变成一片模糊的、飞掠而过的色彩。车厢里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火车有节奏的哐当声和远处隔间隐约的谈笑声。
“你们听说了吗?”曼蒂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那个逃犯……小天狼星·布莱克。我爸爸说,他是神秘人最忠实的追随者之一,杀了好多人。现在他从阿兹卡班逃出来了,魔法部认为他会来霍格沃茨找哈利!”
帕德玛皱了皱眉:“为什么来找哈利?”
“因为……”曼蒂的声音更低了,“据说当年就是他出卖了波特夫妇,导致他们被神秘人杀害。现在他想来……完成未完成的事?”
苏珊·博恩斯小声说:“我姑姑在魔法部工作,她说整个魔法法律执行司都疯了,每天都在加班。摄魂怪被派到霍格沃茨巡逻,邓布利多教授非常反对,但魔法部坚持……”
“摄魂怪……”帕德玛打了个寒颤,“我在书里读到过。它们会吸走人的快乐,留下……只有寒冷和绝望。”
车厢里沉默了几秒。窗外是飞快掠过的田野和树林,英格兰的乡村在初秋的阳光下一片金黄,但车厢内的气氛却因为这个话题变得有些凝重。
Eva安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转着茶杯。摄魂怪。阿兹卡班的守卫。来霍格沃茨巡逻。为了保护学校,还是为了监视?或者……两者都有?
她想起爸爸信里的叮嘱:“英国魔法部内部很复杂,有些事不要轻易表态。”也想起妈妈昨晚最后说的话:“不管听到什么,看到什么,先观察,别急着下结论。”
火车继续向北行驶。天空逐渐暗了下来,云层越来越厚,挡住了阳光。车厢里亮起了灯,昏黄的光线在玻璃窗上投下模糊的倒影。
午餐时分,推着零食车的女巫来了。她是个矮胖的、笑容可掬的中年女巫,推着满载零食的小车在走廊里缓慢移动。
“亲爱的们,要买点什么吗?巧克力蛙?坩埚蛋糕?南瓜馅饼?新到的血腥棒棒糖,吃了会流鼻血——哦,开个玩笑,只是会变红而已!”
曼蒂买了一大堆巧克力蛙和坩埚蛋糕,分给大家。帕德玛要了一盒怪味豆,小心翼翼地挑着看起来安全的颜色。苏珊买了一小包奶油杏仁糖。Eva只要了一块南瓜馅饼,小口吃着,甜腻的味道在舌尖化开。
下午,天空完全阴了下来。远处传来隆隆的雷声,不是夏天那种清脆的炸雷,而是沉闷的、拖得很长的轰鸣,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天际滚动。空气突然变冷了,车窗玻璃上凝起一层薄薄的水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