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给妈妈夹了块腌黄瓜:“多吃点。他在外面工作,你在家里要照顾好自己,别让他担心。”
妈妈点点头,努力吃了点东西。
那天之后,家里的气氛有些不一样了。
妈妈还是每天做饭、收拾屋子,但话少了,常常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发呆。爷爷的话也少了,更多时间待在书房里,不知道在看什么书。
Eva的生活节奏没变,但心里多了份牵挂。每天早上打坐时,她会在心里默默祝愿爸爸平安;每天晚上看星星时,她会想,爸爸现在在哪个国家,那里能看到同样的星星吗?
八月底,夏天快过去了。
院子里的荷花开始凋谢,花瓣一片片落下,漂在水面上。槐树的叶子还是绿的,但不像盛夏时那么鲜亮了。知了的叫声也稀了,不像以前那么吵。
Eva的身体完全恢复了。体内的“炁”流转顺畅,比去霍格沃茨之前还要平和。玉佩也恢复了光泽,太极图的纹路清晰可见,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爷爷开始教她新的东西:不是魔法,是中医的基础理论。
“阴阳五行,相生相克,”爷爷在纸上画着图,“金生水,水生木,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这是相生。金克木,木克土,土克水,水克火,火克金。这是相克。”
Eva认真听着,觉得这和魔法的原理有些相似——不是直接的力量对抗,是更微妙的平衡与转化。
“人体也是一个小宇宙,”爷爷继续说,“五脏对应五行:肝属木,心属火,脾属土,肺属金,肾属水。要平衡,不能偏。”
他让Eva给自己把脉:“感受一下,脉搏的强弱、快慢、沉浮……”
Eva把手指搭在自己手腕上,刚开始什么都感觉不到。但静下心,慢慢能感觉到脉搏的跳动,像小溪流,一下一下,有规律。
“感觉到了吗?”爷爷问。
“嗯。”Eva点头,“有点像……‘炁’的流动。”
爷爷笑了:“本来就是相通的。中医讲气血,修行讲炁,都是生命能量的不同说法。”
那天下午,Eva在药房里整理药材时,忽然有了个想法。
她拿出爷爷给的那套黄铜天平砝码——弗立维教授送的礼物,一直没机会用。她把几种药材放在天平上称量:党参三钱,黄芪两钱,当归一钱……
然后按照爷爷教的君臣佐使的配伍原则,试着配了一个简单的补气方。
配好后,她拿给爷爷看。
爷爷仔细看了看药材的比例,又闻了闻味道,点点头:“配伍合理,剂量适中。不错。”
Eva心里涌起小小的成就感。这比成功施一个魔咒的感觉不一样——更踏实,更温和。
八月的最后一天,爸爸寄来了第一封信。
信是普通的航空信,信封上有波兰的邮票。妈妈拆信时手有点抖。
信不长,爸爸说已经到了华沙,工作很忙,但一切安好。让家里不要担心。特别嘱咐Eva要听话,好好学习。
妈妈把信读了好几遍,然后小心地折好,放进抽屉里。她的脸色看起来轻松了些。
“至少知道他是安全的。”她对Eva说。
那天晚上,Eva给朋友们写了信。
不是真的寄出去——爷爷还没允许她用猫头鹰。但她坐在书桌前,摊开信纸,用普通的钢笔写。
给哈利的信,她问他的伤疤还疼不疼,问德思礼家对他好不好,问暑假过得怎么样。
给罗恩和赫敏的信,她问罗恩陋居的生活,问赫敏看了多少书。
给曼蒂的信,她问威尔士的天气,问她的小妹妹长大了多少。
写完后,她把信纸仔细折好,放进抽屉最底层。等爷爷允许了,再让素雪寄出去。
九月的第一天,早晨起床时,Eva发现天气变了。
夜里下了场小雨,空气凉凉的,带着秋天的味道。槐树的叶子边缘开始泛黄,池塘里的荷花完全谢了,只剩下枯黄的茎秆。
早饭时,爷爷说:“快开学了。”
Eva心里一动。是啊,九月一日,霍格沃茨开学的日子。如果没有暑假,她现在应该已经在国王十字车站,准备登上霍格沃茨特快了。
“想回去了?”爷爷问,眼睛看着她。
Eva想了想,点点头:“有点。”
“正常,”爷爷说,“年轻人都想往外走。但记住,家永远在这里。”
那天下午,爷爷把她叫到书房,给了她一个小布包。
布包是深蓝色的,用同色的线绣着简单的云纹。Eva打开,里面是几样东西:一小瓶药丸,用蜡封着口;一卷新的绢帛,比之前那本更厚实;还有一把小木梳,梳齿很密,带着淡淡的檀香味。
“药丸是安神补气的,如果觉得心神不宁,可以吃一粒,但不要多吃。”爷爷一样一样交代,“绢帛上记了些新东西,有空看看。梳子……你奶奶留下的,每天梳头一百下,通经络。”
Eva小心地收好东西:“谢谢爷爷。”
“还有这个,”爷爷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给你爸爸妈妈的。等他们回来,交给他们。”
信封没封口,Eva看见里面是几页信纸,字迹很工整。
“爷爷,您写了什么?”她忍不住问。
“一些该说的话。”爷爷拍拍她的肩膀,“你长大了,有些事该知道了。但不是现在。”
他顿了顿,看着窗外的院子:“这个世界在变,丽华。你爸爸那一代想求稳,但稳不住。你这一代……可能要面对更多变化。记住我教你的:守中持正,静观其变。看不清楚的时候,别急着站队。站稳了,比什么都重要。”
Eva认真地点头:“我记住了。”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很久没睡着。
窗外的月光很好,把房间照得半明半暗。她想起这一年的经历:霍格沃茨的城堡,拉文克劳的塔楼,朋友们,冒险,危险,还有江南这个安静的夏天。
像两条完全不同的河,一条湍急,一条平缓。但她在这两条河里都学会了游泳。
她摸着腕上的玉佩,温温的。又摸了摸枕头下的紫竹笔,凉凉的。
这两样东西,提醒着她的根和她的路。
九月二日,妈妈收到霍格沃茨的信。
不是猫头鹰送来的,是普通的国际挂号信。厚厚的羊皮信封,上面用翠绿色的墨水写着地址。
妈妈把信递给Eva时,表情很复杂:“是你的。”
Eva拆开信。里面是下学期的书单、用品清单,还有一张车票——九月一日,国王十字车站,上午十一时。和她去年那张一模一样。
“你要回去了。”妈妈轻声说。
“嗯。”Eva点头。
妈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爸爸……可能赶不回来送你。”
“我知道。”Eva说,“工作重要。”
妈妈的眼圈红了,但她没哭,只是紧紧抱了Eva一下:“一定要小心。不能再像上次那样……”
“我会小心的,妈妈。”
那天晚上,Eva开始收拾行李。深蓝色的行李箱又拿出来,里面空空的,有淡淡的樟脑味。
她把要带的东西一样样放进去:校服长袍,课本,羊皮纸和羽毛笔,那套青色素袍和旗袍,黄铜天平砝码,爷爷给的药丸、绢帛和木梳,紫竹笔盒,还有朋友们送的小礼物——曼蒂的星座仪,赫敏的书,哈利和罗恩的巧克力蛙卡片……
每放一样,都像放进去一段记忆。
素雪的笼子也准备好了。雪鸮好像知道要出发,在笼子里不安地走动,琥珀眼睛亮亮的。
九月三日,出发的前一天。
Eva去镇上买了些东西:给哈利的芝麻糖,给罗恩的核桃酥,给赫敏的薄荷香膏,给曼蒂的丝绸手帕。都用彩纸包好,系上丝带。
下午,她和爷爷最后去了一次山上采药。山路还是那样,树林还是那样凉快。但这次,爷爷没教她认新草药,只是和她慢慢走,偶尔说几句话。
“回去后,功课不能落下,”爷爷说,“但也不要太拼命。循序渐进。”
“我知道。”
“朋友要交,但要有分寸。不是所有人都值得完全信任。”
“嗯。”
“遇到事,先想,再看,最后做。别冲动。”
“记住了。”
走到山顶时,太阳已经开始西斜。站在这里能看到整个古镇:白墙黑瓦的房子,蜿蜒的小河,远处的稻田,还有更远处的山。
“好看吗?”爷爷问。
“好看。”Eva说。
“记住这个画面,”爷爷说,“以后不管走到哪里,累了,就想想这里。”
那天晚上,一家人吃了顿简单的晚饭。妈妈做了Eva爱吃的菜:清蒸鱼,炒青菜,还有冬瓜汤。和平时一样,但又不一样。
饭后,爷爷把Eva叫到后院。
月光很好,槐树的影子在地上画着奇怪的图案。池塘水面平静,倒映着天上的星星。
爷爷从袖子里拿出一个小锦囊,递给Eva。
锦囊是深红色的,用金线绣着太极图。Eva打开,里面是一块小小的玉牌,白色,温润,上面刻着几个字:“守中持正”。
“贴身戴着,”爷爷说,“不是护身符,是提醒。提醒你任何时候,都要站稳。”
Eva小心地把玉牌收好,和玉佩放在一起。两块玉碰在一起,发出轻微的叮声,像在呼应。
“爷爷,”她轻声问,“您觉得……我选的路对吗?”
爷爷没有立刻回答。他抬头看着天上的星星,看了很久。
“路没有对错,”最后他说,“只有适不适合。你现在走的这条路,是你自己选的。走下去,看看能走到哪里。”
他顿了顿,看向Eva:“但要记住,不管走到哪里,家在这里。累了,就回来。”
Eva点点头,眼睛有点热。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Eva就起床了。
最后一次在槐树下打坐。呼吸,静心,“炁”平稳地流淌。玉佩温温的,新玉牌也温温的。
最后一次吃妈妈做的早饭。粥,小菜,还有特意蒸的桂花糕。
最后一次检查行李。一切都收拾好了。
小陈开车来接。和爸爸走时一样,行李箱放进后备箱,素雪的笼子放在后座。
妈妈抱了抱Eva,抱得很紧:“一定要写信。每周都要写。”
“我会的,妈妈。”
爷爷站在门口,没有拥抱,只是摸了摸Eva的头:“去吧。”
Eva上车。车子发动,驶出古镇。
她回头看。老宅的白墙黑瓦在晨雾中渐渐模糊,爷爷和妈妈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拐角处。
车子驶上公路,驶向上海,驶向机场。
窗外的风景飞快后退:稻田,鱼塘,村庄,然后是城市的高楼。
Eva摸着腕上的玉佩,又摸了摸胸前的玉牌。
两个世界,两条路。
但她都要走。
一步一步来。
飞机起飞时,她看着舷窗外越来越小的上海。然后闭上眼睛,深呼吸。
霍格沃茨,我回来了。
朋友们,我回来了。
新的学年,新的挑战,新的成长。
她准备好了。
至少,她希望自己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