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va屏住呼吸。
他们走进去,墙在身后合拢。现在他们站在一条蜿蜒的街道上,街道不宽,挤满了人。有穿长袍的巫师匆匆走过,袍角翻飞;有小孩拖着哭闹的猫头鹰;有商店橱窗里摆着会自己搅拌的坩埚、会咬人的书、还有飘在半空的水晶球。
空气里有种噼里啪啦的感觉,像冬天脱毛衣时的静电,但一直持续着。还有味道,左边飘来甜得要命的糖果香,右边传来皮革和药草味,混在一起,怪怪的,但不难闻。
“先买长袍。”爸爸看着清单说。
摩金夫人的长袍店挤满了人。Eva站在脚凳上,一卷皮尺自动飞过来,绕着她的胳膊、胸口、腿量尺寸。皮尺凉凉的,动作很轻,量完就在空中自己记数字。
摩金夫人是个矮矮胖胖的女巫,笑容很慈祥。“新生?”她一边用别针固定袍子下摆一边问,“哪个学院的?”
“还不知道。”Eva说,“要分院。”
“哦对,当然。”摩金夫人笑了,“不管哪个学院,袍子总得合身。抬抬手,对,就这样。”
袍子是黑色的,料子厚实。Eva看着镜子里穿黑袍的自己,觉得有点陌生。像在扮演什么人。
然后是坩埚店。店员是个年轻巫师,一直在说不同材质的优点:“铜的导热最好,但贵;锡镴的便宜,耐用;银的适合精密操作……”爸爸选了标准锡镴坩埚,又买了一架黄铜天平,天平的小托盘亮晶晶的。
课本在丽痕书店买。书店很大,天花板高高的,书架上塞满了书,有些书在低语,有些书在尖叫。Eva按照清单找:《标准咒语,初级》《魔法史》《魔法理论》……有一本《怪兽及其产地》封皮是粗糙的皮革做的,摸起来像真的兽皮。
“需要《隐形术的隐形书》吗?”店员热情地问,“刚到的,特别畅销!”
爸爸礼貌地拒绝了。
咿啦猫头鹰商店最有趣。店里全是鸟:大的小的,各种颜色,咕咕咕、咕咕咕叫个不停。有的在睡觉,有的在理羽毛,有的瞪着圆溜溜的眼睛看人。
Eva在店里转了一圈。有只棕色的猫头鹰看起来很友善,朝她眨眨眼。有只灰色的很神气,昂着头。最后她在角落看见一只雪白的猫头鹰,毛色干净得像新雪,眼睛是琥珀色的,亮亮的。
白猫头鹰也看见了她,歪着头,像在打量。
Eva走过去,隔着笼子看它。它也看她。
“这只是雪鸮,”店主走过来,“很聪明,但有点傲气。不容易亲近人。”
Eva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笼子。雪鸮没有躲,反而往前凑了凑,喙碰了碰她的指尖,轻轻的。
“就它吧。”Eva说。
“起个名字?”
Eva想了想:“素雪。”素净的雪。
爸爸付了钱。素雪被装进新笼子,安静地站在横杆上,琥珀色的眼睛看着Eva,像在说:行,就你了。
最后是奥利凡德魔杖店。
店又小又挤,架子上堆满了灰扑扑的盒子,一直堆到天花板。空气里有灰尘和木头味。Eva一进去,就觉得有无数双眼睛在看她——不是人的眼睛,是那些盒子里的东西在“看”。
“下午好。”
一个声音从梯子顶端传来。Eva抬头,看见一个老头,很老很老,头发全白,眼睛颜色很浅,像褪了色的玻璃珠子。他从梯子上滑下来,动作轻巧得不像老人。
“新生。”奥利凡德先生走到Eva面前,弯下腰,浅色的眼睛盯着她的脸,“啊……是的。我记得每一根魔杖,每一位顾客。但你……你很特别。”
他量了Eva的胳膊,从肩膀到手腕,从肘部到指尖,又量了指距。尺子自己动,记下数字。
“好了。”奥利凡德先生转身在架子间穿梭,抽出一个盒子,“试试这个。柳木,独角兽毛,九又四分之一英寸,柔韧。适合治愈类魔法。”
Eva接过魔杖。魔杖凉凉的,握着有点轻。她挥了一下,魔杖尖冒出几颗火星,红色的,闪了闪,灭了。
“不,不……”奥利凡德先生拿回魔杖,又抽出一个盒子,“这个。冬青木,凤凰羽毛,十一英寸。适合防御。”
这次魔杖在Eva手里震了一下,麻麻的,像被轻轻电到。她赶紧放下。
奥利凡德先生盯着她看,浅色的眼睛眯起来。然后他看见了Eva随身带的紫竹笔盒子,Eva一直挎在肩上。
“那是什么?”他问。
“我爷爷给我的笔。”Eva小声说。
“可以看看吗?”
Eva打开盒子。奥利凡德先生没有碰笔,只是凑近看,看了很久。
“有意思……”他喃喃道,“真有意思。你身体里有魔力,纯粹的、直接的魔力,和我们一样……但底下还有别的东西。更老,更……内敛。像河床,托着河水。”
他直起身,眼睛亮起来:“等等。”
他走到店铺最深处,在积满灰尘的架子底层翻找。灰尘扬起来,在光线里跳舞。最后他抱出一个盒子,盒子旧得发黑,边角都磨圆了。
“这个。”他说,吹掉盒子上的灰,打开。
里面躺着一根魔杖。深色的木头,近乎黑色,有细微的纹理。长度明显比之前的都长。
“紫杉木,龙心弦,十三又二分之一英寸。”奥利凡德先生的声音很轻,像在说秘密,“紫杉木和死亡作伴,也赋予生命。龙……无论在东方还是西方,都是力量与神秘的象征。这根魔杖在这里等了很久,很久。”
他把魔杖递给Eva。
Eva的手指刚碰到魔杖——
嗡!
店里的铃铛全部响起来,叮叮当当,急促又清亮。架子上好几个盒子开始抖动,哗啦啦的。一股热流从魔杖涌进Eva的手,顺着胳膊冲遍全身,和她身体里那股平和的“炁”撞在一起!
但没打架。像两股水流,一股热,一股凉,开始旋转,缠绕,最后合成一股更大的流。
魔杖尖爆出光,不是火星,是完整的、金灿灿的光束,像条小龙从杖尖冲出来,在屋里盘旋,转了一圈,两圈,把灰尘都卷起来吹散,然后才慢慢消散。
空气里有股臭氧的味道,像雷雨后。
奥利凡德先生长长、长长地吐了口气。
“它选你了。”他说,表情复杂有惊叹,有满足,还有一点点Eva看不懂的东西,像是担忧,“紫杉木魔杖……它选的主人都不太平凡。有的成就伟业,有的……走向黑暗。”他看着Eva,“它选你,大概是因为你身体里那股能跟它较劲、又能带着它走的力量。”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这根魔杖很强大,小姐。强大到……需要同样强大的心来驾驭。别让它驾驭你。”
Eva握着魔杖。它现在很安静,温顺地躺在手里,但能感觉到里面沉睡的力量,热热的,蠢蠢欲动,像炉子里埋着的火。
和爷爷的笔完全不一样。笔是凉凉的,顺着的,像呼吸一样自然。这根魔杖是……是工具,是武器,是想改变世界的东西。
她付了钱,七个加隆。爸爸数金币时表情很平静,但Eva看见他手指握紧了钱袋。
走出魔杖店时,天已经暗了。街道两边亮起灯,不是电灯,是漂浮的光球,暖黄色的光晕染在鹅卵石上。
他们往回走,穿过拱道,回到破釜酒吧后院。墙在身后合拢,又变成普通的砖墙。
陈叔叔还在车里等。他们上车,车子驶入伦敦的夜色。
九月一日,国王十字车站。
Eva推着行李车,轮子在光滑的地板上咕噜咕噜响。车上放着新买的皮箱,棕色,带铜扣,里面塞满了东西:长袍、课本、坩埚、天平、还有那套青色道袍和旗袍,压在箱底。素雪的笼子放在箱子上面,素雪安静地站着,偶尔转转头。
紫竹笔收在袍子内袋,贴着心口,能感觉到笔杆凉凉的弧度。紫杉木魔杖放在另一个外袋,一伸手就能摸到。左手腕上是玉佩,右手腕上是手表,普通的手表,爸爸送的,表盘是淡蓝色。
车站里人来人往,嘈杂得很。广播在报车次,声音嗡嗡的。有小孩在哭,有情侣在拥抱告别,有商务人士拖着行李箱快步走。空气里有咖啡、柴油、香水、汗水的味道,混在一起。
Eva在9和10站台之间停下。
面前是一堵墙。光溜溜的,贴满了瓷砖,能照出模糊的人影。她看见自己:黑头发扎成马尾,白衬衫,灰色毛衣,牛仔裤,妈妈坚持要她穿麻瓜衣服上车,说到了火车上再换长袍。看起来就是个可爱的中国女孩,有点瘦,眼睛有点大。
墙那边是另一个世界。
爸爸妈妈没来。东欧那边的事还没完,爸爸凌晨打电话来,声音沙哑:“对不起,丽华。陈叔叔会送你到车站……到了学校写信。每天都要写。”
妈妈说:“照顾好自己。吃饭别挑食。冷了加衣服。”
Eva说:“嗯。你们也注意身体。”
然后电话就挂了。
现在她一个人。
陈叔叔帮她把行李推到墙前面,点点头,说了今天第一句话:“保重。”然后转身就走了,背影很快被人群吞没。
Eva深吸一口气。
没有犹豫。
她握紧行李车把手,盯着墙中间某一点,开始走。一步,两步,加速——小跑起来——
撞向墙。
一瞬间的黑暗和挤压,像穿过一层凉凉的、有弹性的水膜。耳朵里嗡嗡响,眼前闪过乱七八糟的颜色。
然后,声音涌进来。
尖叫声、笑声、猫头鹰叫、猫叫、还有火车汽笛的呜呜声,响亮得震耳朵。
Eva睁开眼睛。
深红色的蒸汽火车横在眼前,庞大得像一头巨兽。车头喷着白烟,烟里有闪闪发光的微粒。车窗里挤满了面孔,有的在挥手,有的在找座位。站台上全是人,穿黑色长袍的学生跑来跑去,穿各种颜色袍子的家长在告别,猫在腿间穿梭,猫头鹰在笼子里扑翅膀,羽毛乱飞。
空气里有煤烟味、糖果味、还有那种魔法特有的噼啪感。
Eva站在那儿,有那么几秒钟,完全不动。只是看着,听着,感觉着。
然后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衣服没破,行李车完好无损。素雪在笼子里歪头看她,像在说:发什么呆?
她吐了口气,笑了,小小的、不太确定的笑容。
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头发,把行李箱重新摆好。手腕上的玉佩温温的。
她抬起头,最后看了一眼这乱糟糟的、热闹得不行的站台。
然后推着车,走向最近的车门。
踏板有点高,她用力把行李车抬上去,箱子刮到边缘,发出刺耳的声音。一个红头发的男孩从里面伸手帮她拉了一把,进入车厢后发现还有一个一模一样的,显然是双胞胎。
“新生?”他咧嘴笑,“欢迎来到霍格沃茨特快!”
Eva点点头:“谢谢。”
她把车推进车厢过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