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只是呆着,像无数生活在这里的生灵一样,只是在这里活着。
时间仿佛静止了。
不知道天何时黑了下来,一轮浑圆的银月挂到空中。那群秃鹫头朝着月亮嘶叫不停,一个个明显亢奋起来。
如同见到食物的狂热。
阿娜尔汗忽然站起身。
“时间到了。”
什么时间?沈昭昭怔怔望着她的背影,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走到天池边,脱下鞋袜,赤着脚踩进了池水中。
夜色中,阿娜尔汗的一身红衣亮得耀眼。
她双手捏出花朵的形状,如柳条般优美地伸向空中。
“最后一次!来吧!”
点亮她的,是月光!
漫天的风呼啸着,穿过深林、水面,发出沙沙的、有节律的鸣叫,谱成一曲传世的歌谣。
红绸漫天,阿娜尔汗展臂、抬腿、仰头,随着整个摇晃的天池律动着、随着那一抹红燃烧着。
轻时如羽毛扫拂,重时如雷霆万钧。
旋转、旋转、旋转……
秃鹫从空中冲下来,到她的四周,围着她绕成一个圈。像在献祭她,又像在啃食她……
沈昭昭双手紧紧捂住嘴巴,压抑着,不让自己尖叫出声。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而她恰成为了这一幅凄厉而绝美画面的旁观者。
月亮仿佛被阿娜尔汗的动作牵引,移到了中天之上。天池里倒影的月影,正好在阿娜尔汗裙边落成了一圈银光。
阿娜尔汗真的把月亮邀到了天池!
原来这一舞就是传说中的天池邀月!
嘀嗒嘀嗒……
一滴滴水珠在阿娜尔汗的衣角滑落,掉回天池。
她的动作随着风的止息,树的寂静,慢慢归于沉默。
一舞终了,阿娜尔汗再没有一丝力气,她栽倒在天池边,手却兀自放在衣领上,挣扎地想要剥开。
这么冷的天气,脱了衣服哪儿还能活得成?她是要寻死!
沈昭昭赶紧扑到她身边跪下,紧紧攥着她的枯瘦的手,不让她继续动作:“婆婆,你、你别!咱们下山去!我背你走!”
阿娜尔汗闭上眼睛,轻轻摇头,面上的笑容却是满足、平静的。
“你接受不了我死,可我与那些动物又何曾有过分别?到了时间,都要去了。”
“我早就知道,天山等着我来跳这一舞。如今跳完,我们再没有遗憾了……”
“昭昭,你要记得,这世界上没有任何东西阻拦你,去随着自己的心意跳一支舞、唱一首歌、爱一个人……”
“……”
阿娜尔汗用微弱的气息最后说道:“昭昭,褪去我的衣服,帮我燃一些松柏叶,然后,将我留在这里。”
沈昭昭低头缄默,不再与阿娜尔汗争辩。
虽然不理解,但她看出了阿娜尔汗的决心。
沈昭昭用最轻柔的力气剥去了阿娜尔汗的衣衫,然后注视着她的身体,一步一退地走到了天池旁的松柏林。
匆匆摘了急促松柏叶,沈昭昭的手上又多了几道新伤。
可她此时如索菲亚般浑然不觉,又赶紧跑回阿娜尔汗身边。
再一探鼻息,眼前人的呼吸已经停止了。本来灵动柔软的身体也变得僵直。
沈昭昭跪着昂头,想看一看阿娜尔汗的灵魂有没有像传说中般会飘浮在肉身的上方。
可她只能看到一轮冷冷的月,和一层薄薄的云。
松柏香堆燃起,她第一次亲眼见证朋友的死亡,无人处的寂静使人悚然,独自和一具尸首相处让她的心揪成一团。
她仿佛能看到阿娜尔汗那如水的双眼正凭空注视着她。
为什么,阿娜尔汗?
为什么?
我想你回来。
她终是无助地哭出了声,那哭声由小声抽泣,越来越大,逐渐变成歇斯底里的尖叫。
秃鹫的喙如刀般锐利,松柏噼噼啪啪燃烧断裂。难道这具尸体已经开始腐朽,怎么就有了淡淡令人憎恶的气味?
秃鹫们被盘旋而上的白烟指引,密密麻麻地从四面八方飞来,将阿娜尔汗盖住。
沈昭昭挣扎退后几步,隔着又近又远的距离,缓缓跪坐,她瞻望那团白烟,紧紧攥着衣角,挺直的背在风中微微颤抖,强忍着冲动不让自己冲过去将阿娜尔汗带回来。
她知道这是天葬。
“他在这个世间的光明已谢,即将前往另一个地方。他将进入浓密的黑暗,落入陡峭的悬崖。他将进入荒凉的丛林,被业习追逐。他将进入孤寂之中,被海浪所卷,被业风所飘。他将前往不安之境,陷于矛盾冲突之网,被巨鬼所执,受到死魔使者的恐吓。现业使他流浪生死,而他无力挣扎。他已到了不得不独走独行的时辰……[1]”
沈昭昭不知这些经文是在自己脑中飘荡还是从自己口中念诵。祂给了她勇气和力量,仿佛一团烧灼的火焰,撑着她的身体在寒冷的黑夜中屹立。
第一缕天光终于从东方出现时,沈昭昭才终于体力不支,昏倒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