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来有些人眼中的畜生,反而是最重情重义的。
拓跋宏继续道:“我娘临死前,交代我,找个机会便下山去吧,去过正常百姓的日子。”
他忽然又咬紧了牙:“可当时的我恨死了山下的那些人,是他们,将我娘逼出从小长大的部落,逼地没有落脚的地方,非得到这冰天雪地的山上来!”
阿娜尔汗忽然别过脸去。沈昭昭看见她眼眶红了。
沈昭昭轻声试探道:“我听婆婆说,后面是一个旅人,将你劝下山的。”
闻言,拓跋弘仔细端祥起沈昭昭的面庞,半晌才道:“说道这人,你却与他长得有五分像,难怪我之前一直看你面善。”
他斟酌开口:“莫非……”
沈昭昭用食指指向自己,讶异道:“我?”
“沈川,天下最厉害的美食外交家。西域的安定,他可有不可磨灭的功劳。”
沈昭昭脑中一片空白,只觉自己的声音都在颤抖:“鸿胪寺,沈川?”
“对。”拓跋弘一条眉毛,看沈昭昭的神情便知自己的猜测极有可能对了,“你,你也是来采灵香子?”
沈昭昭重重点了点头。
接着,她在拓跋弘口中拼凑出了沈川当年在西域的一些往事。
沈川的官职不大,只是鸿胪寺的一个小小典客。可偏偏这职务管的事却杂——西域来了贡使,得他去接;部落起了冲突,得他去调停;有时候两国要开战,他得赶在刀兵相见前,把对方请进帐篷里吃顿饭。
他不懂兵法,不会骑射,只会做饭。可偏偏就是一碗面,比千军万马都好使。
当时,龟兹与疏勒为了边境征战不休,两方百姓流离失所,粮草断绝。
沈川只身闯入都护府,以自己的官职作保,换取了三百石米面和五十头猪。
他在界河支起大锅,不分两国,不论军民,只要饿了就给盛一碗肉酱面。起初两国百姓都仇视对方,后来竟因着这碗面,关系缓和了!
上头也因为这件事,不再剑拔弩张,两方坐下和谈,最终停战。
“他在西域做了这么多,什么报酬都不要,只是让人帮他上山寻灵香子。”拓跋弘目光幽深,“然后,他就遇到了我。当年我带他找到了灵香子,可那东西摘下来一个时辰便坏,他终究没有带出去。”
咚咚咚,沈昭昭只觉得自己心如擂鼓。
只有她知道,她有一个存入东西就不会坏的储物空间,和她爹不一样,她知道自己可以将灵香子带出天山!
可,沈川为什么也要找灵香子?
难道他也绑定了系统,或者从别处知晓了肉酱面的配方?
“我爹,”沈昭昭的眸子暗了暗,“他可曾说过为何要找灵香子?”
拓跋弘摸了摸下巴,陷入回忆:“这个我倒是记得清楚,我只记得他要开天下第一的馆子,就必须用要这味材料,做一碗面。传说这碗面是神仙传授的,很是不同寻常。可惜,我是没吃到……”
自己家祖传的肉酱面有这么厉害?
沈昭昭不禁陷入沉思。若说肉酱面的口味的确是独树一帜,但若说是天下第一餐馆的镇店之宝,可不太能让人信服。
不过,若是神仙传下来的配方,便另当别论了。
她这趟进天山本就是为了找灵香子,想不出答案,她索性不再纠结。等釆到了灵香子,做一碗原本肉酱面,不就能验证这个传说的真假了?
沈昭昭又问:“我爹,他当时是如何劝你下山的?”
“当时他在天山上吃了我做的鱼汤,让我去给山下的人做菜。我自然是不愿意的。可他说,有没有想过在那些逼你娘的人面前,活出个样子来。”拓跋弘苦笑一声,“现在我才反应过来,也许他是不想我一个人孤独地死在天山。”
沈昭昭听得鼻尖一酸,正想开口安慰。
凭着优化过的眼力,她忽然发现自己面对的石壁上仿佛些深深浅浅的印记。
沈昭昭屏息细看仿佛是字,寻常人见了,怕是只当是石头上天然的刻痕。
她叫来拓跋弘和阿娜尔汗凑近去看,三人商量一番,达成共识。
应是几行斑驳的字迹!
拓跋弘喃喃道:“这倒是怪了,我在洞中生活了这么久,竟是从来没仔细看过这块地方。”
阿娜尔汗皱眉:“就是时间久了,这字已经模糊不清,看不懂上面写了些什么。”
系统页面忽然浮现出眼一行字:【检测到石头刻痕文字,是否提取?】
沈昭昭瞪大眼睛,心中默念:“提取!”
瞬间,几段悬浮的记录清清楚楚地飘到了她眼前。
“我能读!”沈昭昭忍不住激动大叫,“拓跋弘!石壁上有字,是你娘刻的!”
拓跋弘愣愣地看着她,“啊?”
“雪终于停了。肚子里踢得厉害,是男孩。东女族容不下他,可我容得下。我要他活,就算冻死在这山上也要让他活。”
“三天都没进食了。想吃馕饼。想我阿妈。但我不能回去。回去他就是死。我是他娘,不是东女族的人了。”
“狼来了,我怕得要命,可还能怎么办呢,横竖都是死。幸好这些狼是有灵性的,我分了草药给它们,它们给我叼来一只冻死的兔子。公平。看来天山真的在庇护我儿。”
最后几行字明显刻得更用力:
“拓跋弘,娘不知道能不能看着你长大。但娘要你知道,你是娘选的。不是族规选的,不是天命选的,是娘选的。就算死在这山上,你也是娘堂堂正正生的儿!”
念完最后一个字,岩洞归于寂静。
拓跋弘跪在石壁前,将脸紧紧贴住那些模糊不清字迹。
沈昭昭看见他肩膀在发抖。
“我不走了。”
沈昭昭一愣:“什么不走了?”
“不系舟,”拓跋弘抬起头,眼睛红得吓人,但眼神是亮的,“我要把它开回山上,就开在这岩洞里面。我在这里出生、长大,终会还是要回来。”
沈昭昭眨眨眼:“那山下的不系舟……”
“照样开。”拓跋弘抹了把脸,冲沈昭昭眨了眨眼睛,“山上吃天山菜,山下吃你改良的菜。不系舟,是该变一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