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许是心中绝望，身体已不再挣扎，只在喉头发出凄厉的呜咽。

这样子哪里还有平日的狠戾？

众人蹲下身查看，只见秃鹫的左脚上咬着一个沉重的捕兽夹，铁齿深深嵌进皮肉里，与凝固的暗红血液黏在一出。

见人来，它没有反抗，只是锐利的眼睛死死盯住了沈昭昭的胸口，仿佛察觉到了里面的生灵。

阿娜尔汗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愤然起身，拳头直直向石头砸去：“北麓那帮畜生！陷阱设到咱们这边来了！造孽，造孽啊！”

“救不了了。”拓跋弘垂下眼睛，“它脚断了，之后也活不下去。还能撑到现在，已经是个奇迹了。”

他又指了指沈昭昭胸口的幼崽，“崽子们估计就是它托付给人的，可惜我们没看懂，又把崽子们带了回来。”

此时，几个秃鹫幼崽已经从兽皮里探出头来，挣扎地要出去。想来它们也寻找了自己熟悉的气味。

亲眼见到幼崽，秃鹫仿佛受了刺激，挣扎地想要扇动翅膀，却只抖了抖，无力地靠回石头上。

可众人分明看见，它的眼角竟涌出一颗硕大的泪珠。也许它知道，它再也无法护着自己的孩子们了。

索菲亚心揪地直疼，不顾拓跋弘的阻拦，一个箭步上前。

“你疯了？”拓跋弘伸手去拉她，“它若来脾气，能把你的手啄个洞——”

可索菲亚已经不管不顾，发了疯似地去掰开那个已经锈掉的捕兽夹。冰冷尖锐的刺扎入肉中，她也只管一味使劲，不知是不是冷得已经僵硬，她对掌中的痛浑然不觉。

沈昭昭见状，二话不说也上前帮忙，二人合力，“砰”一声，终是将捕兽夹掰开了。

汩汩鲜血汇在一处，染红了地面洁白的雪原。沈昭昭和索菲亚的手被扎地血肉模糊，可两人脸上却挂上了释然的笑容。

阿娜尔汗反应过来，立刻拉过两人的手查看伤势，心痛道：“傻孩子，两个傻孩子……”

拓跋弘见二人执拗，也叹了口气：“救便救到底，你们在这里歇歇，我去寻些草药。能不能活成，还是看它造化了。”

秃鹫仿佛知道这群人是来帮它的，一直不反抗，也不动。

当它终于脱离枷锁时，它才终于放下心中的戒备，无力地靠在了索菲亚身上。

沈昭昭轻轻地用手为秃鹫掸掉羽毛上的雪，将秃鹫幼崽放到它怀中。

“啾啾啾——”几只崽子开心地拱到秃鹫怀中。

秃鹫也微微动了动翅膀，作为回应。可那只受伤的脚已经弯曲变了形，估计里面的骨头已经断了，正无力地垂在地上。

“拓跋弘不是经常救动物么，怎么刚刚，他不救？”沈昭昭停了手中的动作，歪头问阿娜尔汗。

阿娜尔汗轻轻闭起了眼，道：“山有山的秩序，山的因缘。”

“生与死，便是从河的这边到了那边。这座山的每天都有死去、也有新生，谁又能救得过来？”

她忽然又话锋一转：“不过你们非要心善救它，也是它命不该绝。代价你们不是也付了？”

索菲亚摇摇头：“荣耀都是归功于神的，是祂的意志让我去承担，并非我自己心善。”

沈昭昭正小心翼翼地捂着滴血的手掌，听到这话抬眼看向索菲亚，不赞成道：“明明是你自己好心，和别人有什么关系！那照你这样说，咱们做了一样的好事，还做出差别了？”

索菲亚摸了摸胸口的十字架，高声道：“照理说，秃鹫就根本活不到这时候，可为什么它偏偏把孩子送到了咱们面前，又让咱们在山上找到它。你能说这不是神的安排，而是一场巧合？世界上哪里有这么巧合的事情！只能说明我们都是被庇护的，是祂给了我行善的机会！”

听到这番话，沈昭昭瞠目结舌，彻底说不出话来。

两人对视一眼，都觉得对方已经无可救药。

见拓跋弘还没回来，沈昭昭忽然想起来一件事，又问索菲亚：“你自诩虔诚，怎么还去佛寺参拜？三心二意，你就不怕你的神怪罪你？”

“凡事我都可行，但不都有益处；凡事我都可行，但无论哪一件，我总不受它的辖制。这段话，听过吗？”索菲亚扬起了下巴。

沈昭老实摇头，“没听过。”

阿娜尔汗终归是阅历丰富，咂摸出了些许意思，“也就是说，你们的教义并不会在繁文缛节上约束你们，是吗？”

索菲亚点头：“婆婆说得对！我行至龟兹，便要看名胜。不烧香、不参拜、不信奉，有什么怕的？”

见阿娜尔汗帮索菲亚说话，沈昭昭赌气道：“你的神既然那么厉害，那你现在叫祂来帮你开山！”

此时，风雪依旧如刀割在人脸上，没有丝毫减弱的迹象。

索菲亚的双眼里忽然像燃起了一团火，她仿佛受到召唤般，笔直站起身，高举起胸前的十字架，大声呼喊：

“父啊，我的手已经冻僵，风雪让我看不见前路。但我知道，那只秃鹫的生命在你手里，我的生命也在你手里。你既让我看见它的苦难，必不会让我空手回去。求你引导我的手，不是为了证明我的善良，而是为了显出你的怜悯。”

“祈求您，让我看到圣山的真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