绳索断裂的脆响仿佛还回荡在耳旁,崖间狂风卷着碎石草叶呼啸扫过,刮得君裳兮的衣袍猎猎作响。
她那头原本高高束在脑后的长发,此刻已然像是脱缰野马,不断随着狂风的节奏,一下又一下地呼上了她脸颊。
君裳兮的精神半点不敢松懈,连带着她那一双腿也在不停地蹬踹倒腾,配合腰腹发力猛一转身,好歹将身形调整成了个便于发力的姿势。
她眉间紧锁,目光牢牢盯向下方那些翻腾涌动的厚重云雾,脑中不断演练着各种可行的缓冲姿势。
要先踏上斜刺的石棱卸力,再蜷缩身体护住后颈保命,还要在落地时尽可能……
她的面上满是肃然坚定,已然做好了大不了吃疗伤丹的准备,眼中满是决绝——
然后,她的后脖领骤然一紧,头顶还隐约传来了一股湿漉漉的刺挠感。
眼底的肃然专注还未散去,往下坠落的势头却突然变得慢悠悠的轻松写意。
君裳兮就像只在水盆里拼命扑腾着抗拒洗澡的猫,前一瞬还四肢紧绷胡蹬乱踹,后一瞬就被人拎着后颈提了出来,连半点挣扎的余地都没有,一身力气瞬间落了个空。
在空中不停挥舞的四肢骤然僵住,悬在一半不知该摆成个什么姿势。
肉眼可见的,君裳兮整个人都透出了股手足无措的滑稽。
不过这份呆愣并没持续多久。
君裳兮只觉自己身形一颠,身后白虎的厚实虎掌在陡峭崖壁间轻巧起落,几个瞬息便到了谷底。
松开叼着人后脖领的嘴,将她稳稳放在了地上,小白歪着脑袋,看着眼前这个小小人一脸傻乎乎的模样,觉得有些好玩,上前又伸出粗粝的舌头,在人脑门上舔了两口。
脑子还没转明白,额头上就被糊了层老虎口水的君裳兮:……所以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她胡乱抬手抹了把脑门,目光四扫,看着崖底与上方狂风呼啸截然不同的祥和安宁场景,呆呆地有些发怔。
不过前方,白虎轻轻甩了甩长尾,还冲她低低“嗷”了一声。
君裳兮从怔愣中回神,明白了它的含义,于是茫然却乖巧地抬步跟了上去。
跟着白虎往前走了没多久,穿过一片茂密的矮树低丛,崖底深处的景象便豁然开朗。
此刻出现在君裳兮眼前的,是一幅热火朝天的喧闹场景——
蝉无月正一脚绷直,一脚半弯屈膝地立在一块半尺高的晃动石墩上,她的手中紧紧握着一根极易折断的细长草茎,蘸着悬在半空的清水,笔尖一刻不停地在眼前的空气中画来画去。
君裳兮看见,她额角的汗珠都已经沿着下颌滚落进了衣领,双腿也是控制不住地轻轻打颤,手上却是端得稳稳的,连呼吸都不敢用大力气。
灵乐晞则是被圈在了一处由灵剑围出的窄圈里,她脚下踩着十来颗不停滚动的莹白珠子,正手忙脚乱地用小石子摆基础阵法样式。
她一边得在滚动的圆珠中保持平衡,一边又要快速准确地布好法阵,一个不留意脚下放松,或是手上动作慢了些,就要被旁边虎视眈眈的灵剑们用剑柄猛敲脑袋。
陆寻则是被安排了训练巧劲。他的双臂上分别摆了一整排盛满水的轻薄瓷碗,碗沿薄如蝉翼,甚至还能透出微光。
他双手平举在身侧,正绕着这圈谷底小心翼翼地缓步前行,因为还要防范着一旁时不时扔过来的干扰石子,速度慢得几乎可与蜗牛试比赢。
君无忧则是独身静立在谷底正中,一身白衣纤尘不染,与周遭汗流浃背的喧闹光景反差鲜明。
他的手中正握着一块传讯玉简,玉简上还有微弱光芒闪烁,似是才刚结束一场传讯。
余光瞥见白虎带着君裳兮走了过来,他翻手从储物戒中拿出一袋肉干,小心地挂在了白虎脖子上的口袋里。
然后,他抬眸望向一旁还在好奇懵懂张望的君裳兮,开口,“既已来了,便开始加训吧。”
“身为丹修,你的体魄与力量稍逊,应变能力和韧劲却是尚可。”
说着,他手中光芒一闪,两块半人多高的沉重青石便出现在了他们身侧的空地。
“今日你的加训内容,便是以指尖扣住青石凹槽,推着青石绕谷底走满十圈。”
“切记,你全程需以指尖凝力,不可于掌腹借力。若青石偏航或是指尖松劲,便会有灵剑提醒。”
今日训练,染今墨负责在崖顶将人往下扔,同时观察众小修士的应变反应。
待到绳索断裂的瞬间,她便会直接将对应修士的特质和需要加练的内容通过传讯玉简告知君无忧。
君无忧则在崖底,根据她的传讯准备好对应内容,只待小修士一到,便立刻开始加训。
效率极高。
君裳兮转头,看了看身边一圈正哼哧哼哧咬牙坚持的同伴们,又看了看旁边那两块,仿佛能把她挤成圆饼的厚重青石,深深吸了一口气。
她抬手,将鬓边汗湿的碎发捋至耳后,又撸起衣袖攥紧了拳头。
好歹自己也得了个“韧劲尚可”的评价,总归不能辜负这份赞许,更不能给自己丢脸!
于是她迈步走到青石边,指尖稳稳扣进了石间凹槽,凝神发力——
呵啊!
正式加入了这场热火朝天的加训之行。
——*——
崖底正嘿咻咻的热闹加训,崖顶,染今墨却已经收起了长剑,运起灵力,轻巧地往另一处飞去。
*
剑谷谷底。
一阵洪亮的挑衅声凭空响起,“苏长明!你那十块极品灵石,老子今天要定了!”
只见陆镇峰的双手死死扣住岩壁窄缝,身形矫捷如猿,半截身子挂在光秃秃的山壁上,还不忘转头朝斜下方的苏长明挤眉弄眼。
他的衣衫已被岩壁磨得发皱,裤脚上也破了好几个洞,却半点没妨碍那语气中的嚣张气焰。
下方的另一人闻言,却是半点不恼。
苏长明嗤笑一声,然后足下猛地发力,竟直接将脚边的岩壁碾得崩碎飞溅,然后借着反作用力纵身向上,两步稳稳落在了比陆镇峰还高半丈的地方,居高临下地瞥他。
“才爬一半就敢嘚瑟?小心等会儿摔下去,灵石没捞着,还得摔个狗啃泥!”
在他们身旁,一群灵剑也没闲着。
它们嗡嗡嗡地围着两人绕来转去,不是用剑尖戳戳陆镇峰的手臂,就是把碎石往苏长明肩头扔。
虽然说是两人间的登崖比试,现在看来,却成了敌我不分的乱斗大比拼。
而山壁对面,视野最好的地方,竟还支起了一把灵气氤氲的伞状法器。
伞下铺着软垫,一左一右地摆了两张舒适摇椅。
左边,素曦懒洋洋地斜躺在椅上,膝头盖着薄毯,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氤氲的清茶。
右边,则是一柄黑色阔剑,剑身上搭着一块精致的天蚕丝布,旁边还摆了颗莹润灵玉。
从两把摇椅中间摆着的小几上随手拿了块点心,素曦一口清茶一口饼,眯眼看着山壁上斗嘴的两人,眼里满是止不住的嫌弃。
这两个家伙,在族里就争个没完,出了门也不消停,半点长老的稳重也没有。
所以,当染今墨落在谷中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