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乐晞蹲得离她最近,几乎是在看见莲毓动作的瞬间,就下意识地伸出手想拉住她。
可她终究还是慢了半拍,指尖只堪堪擦过莲毓的衣角,眼睁睁就看着人跃入了黑雾。
见面不到一刻钟,崖上掉下去两个人。
小修士们现在是彻彻底底地呆住了。
但他们不敢说话,只闭好嘴挺直了背脊,看着染今墨欲言又止止言又欲,并在对方愈发温柔的目光与轻缓话语里,终究还是哆哆嗦嗦地一闭眼一蹬腿,下饺子一样挨个跟着跳了下去。
姐姐!
你别笑了!
他们害怕!
“啊啊啊啊啊啊——!”
剑谷狭长幽深,夜风灌入口鼻。
纵然是自己跳下来的,一群小修士还是忍不住在半空鬼哭狼嚎,叫个不停。
蝉无月却不一样——她双眼紧闭,双手交叠放在腹上,如果能忽略掉那疯狂抖动的指尖和眼皮,倒还确实有几分安然模样。
下坠的时光长得仿佛没有尽头,往下落落落——了好久,就在她心中的恐惧快要攀上顶点时,蝉无月突然察觉到,她周身的风势骤然放缓,有什么微凉坚硬的东西稳稳托住了她的腰腹。
那些东西不算宽,像是挤挤挨挨地凑在了一起。
隔着轻薄的法衣,蝉无月感受了一下,那个材质和形状,像是……长剑?
咬着牙鼓起勇气,蝉无月做好了心理准备,抖抖索索地睁开了眼。
然后撞入她眼帘的,是萦绕周身、流转不休的斑斓光晕,银白、莹蓝、淡金,像揉碎的彩虹缀在了夜空里。
“嗡嗡嗡——”
一把长剑剑柄忽从斜侧方横了过来。
柄上系着一串剑穗,颜色已经褪得发白,连接处也被磨得极细,像是随时都会断开。
它用剑柄轻轻戳了戳蝉无月的肩膀,接着,整柄剑又在空中滚了几圈。
蝉无月没见过这阵仗,下意识地跟着指示翻动了下.身体。
然后,她才后知后觉——
哇啊啊啊啊啊啊!翻个身,下面不还是深深深深深不见底的悬崖嘛!
不同于之前闭眼的自欺欺人,这次,她大睁着眼看清了下方的情景——
黑漆漆的谷底被薄雾裹着,像张择人而噬的大嘴,连半点星光都透不进去。
救命啊啊啊啊!
她真的不能用灵力吗姐姐——啊啊啊啊!
手脚在半空徒劳地扑腾一阵,蝉无月终于死死地抱住了手边长剑,浑身用力到指节都发白。
“嗡——”
剑柄又戳了戳她肩膀,蝉无月恍恍惚惚,再次毫无防备地懵然抬头。
然后下一瞬,她就被长剑带着,毫无预兆地朝前方飞射而出。
“啊啊啊!太——快——啦!!!”
无数柄灵剑在谷中穿梭奔涌,各色流光在夜空中交织成网。
它们带着剑身上的少年们,时而骤然俯冲,擦着崖壁掠过;时而腾空直上,冲向谷顶的黑雾——把一群姑娘小子们吓得嗷嗷直叫,一个个仿佛返祖的猿人,畅快地释放天性。
其中当然包含了蝉无月。
就在刚才,载着她的长剑忽然故意抖动着,往下一颠一抛,让蝉无月在半空中惨叫着翻了个毫无破绽的完美三周大回旋。
她的眼睛睁得浑圆,在最后一圈翻旋时,猝不及防地和另一个被抛起来的人影对上了眼——是君裳兮。
好友身上原本淡雅的青衣,在瀑布水潭里滚过一圈后,早已变得斑驳青黄。
那个平日里说话都轻声细气的柔弱丹修,此刻却竟然吼出了比寂影被抢食后还要震耳的咆哮声音。
真是奇哉怪哉。
身形落下,再次被长剑稳稳接住,蝉无月的心忽然安定了下来。
很难解莫名,但她的心底忽然涌上一股奇奇怪怪的成就感,还掺了点似有若无的攀比欲——
嘶,奇怪,真是太奇怪了。
只要看见朋友比自己更惨一点,她心里那种忽上忽下的担忧恐惧,好像就没那那么严重了呢?
脑子里的念头乱糟糟转着,蝉无月的魂像是还在自己身上,又像是已经飘走了有一会儿。
直到轻柔的夜风缓缓拂过她脸颊,蝉无月才慢慢回神,察觉了周遭已然变化的不同光景。
刚才被灵剑们带着上上下下一顿抛飞,她竟已穿过了那层遮蔽视线的厚重浓雾,连带着周围的身影也慢慢多了起来。
同伴们一个个姿势古怪,其中有不少人都和她一样,手脚并用地怂怂扒着剑身,把脸紧紧贴上了冰凉的剑脊。
但也有几个本就是剑修的姑娘小子,他们早已适应了这份速度和刺激,竟敢直接坐在剑上,还挥着手往下指指点点地嗷嗷叫唤。
叫唤什么?
被他们的动静弄得好奇,蝉无月低头,顺着他们手指的方向看去——
最先撞入眼帘的,是漫山遍野的暖荧。
像是千万点揉碎的鎏金,它们簇簇点点地悬在谷底。
暖黄的光晕轻轻跳动,像是栖落了整片星河的流萤,将谷底的薄雾染成了温柔的橘色,朦胧又满是暖意。
借着这些细碎荧辉,蝉无月才看清,原来他们一行人竟已快到谷底。
灵剑们渐渐压低了飞行高度,载着一众小修士缓缓向前。
而在他们前方,赫然又铺开了另一条冰蓝碎光的狭长小径。
碎光如同凝结的星河,从众人下方蜿蜒向了谷底深处。
清透的莹莹光粒在小径旁缓缓流淌,仿佛触手可及的皎皎月华。
眼前的场景梦幻宁静,看得蝉无月有些屏住了呼吸。
可下一瞬,她耳边却又忽然炸响了金属碰撞的铮响嗡鸣。
比之前一路下落时见到的更多,成千上万柄灵剑从前方的狭窄径中骤然涌来。
各色灵光萦绕剑身,它们间隔极密,却毫无碰撞,从剑谷深处连成缎带似的飞掠而来,在一众小修士身旁如水般缓缓淌过。
剑身相触的嗡鸣,像低吟的琴音。
那些原本冰冷坚硬的金属,在夜色里揉出了流水般的温柔,缠缠绕绕,将众人裹在一片灵光里。
蝉无月看得怔住了。
族中的剑修练剑时,她也曾见过灵剑齐鸣。
可她从未想过,那些长剑竟还能有这样的温驯。
灵剑载着众人继续往前。
它们穿过剑群,又行过了一段短暂的无声黑暗。
眼前一片浓黑无法视物,蝉无月的耳边却漾起了阵阵清越鸟鸣。
那似是灵雀栖于崖间的啼鸣,清亮地穿透了夜雾云岚。
紧接着,又是淡淡的竹香混杂着灵草的甜气,丝丝缕缕地漫入鼻息。
驱散了一路翻涌的惊悸。
眼前再次亮起了点点光亮。
这次没有灵光剑雨,这次,是萤石竹青。
一段段镂空的青竹被灵力托着,悬在了山崖间,停在了石壁拐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