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堆嗡鸣剑声中好不容易把自己搓洗干净，安泽小心地拎起了那套衣袍，按着灵剑们的指导，笨拙地把它好好穿在了身上。
重新上岸回到了山洞外，安泽看见，他师父正和二长老在对打练招。
剑光交错间，红衣与黑剑相互映衬，凌厉洒脱。
察觉到了有人靠近，一人一剑同时收势，回身看向了湿漉漉走过来的安泽，然后便是齐齐一愣。
正午的日光炽烈明亮，洒在安泽身上，衬得他那一身白衣格外明显。
衣身以素白为底，袖口袍角却滚着精致的云纹金边。
随着安泽的走动，那身衣服上的莹润光泽也随之流淌，仿若携星带月。
山洞里，凌铮的目光落在了安泽左手的袖口上。
在那里，有用青竹细丝绣上去的三个字。
那三个字，现在的安泽还看不懂，于凌铮来说，却足够勾起他久远到千年前的回忆。
那三个字，是古体的，玄天宗。
虽然能从藏书阁离开，但凌铮魂体依托的魂玉晶不耐强光，此刻他只能隐在山洞石壁间，看着那个茫然站在洞外的，玄天宗的又一个新弟子。
千年前，宗门弟子服的面料皆是经过特殊处理的——为了防止那群一打架就上头的小弟子们，因衣衫破烂而当众出糗。
可那毕竟已经过了千年。
此刻那套穿在安泽身上的弟子服，虽然依旧泛着莹润光芒，却比之从前，多了几分泛黄旧色。
而且那套衣服于他来说，也大了些。
不知安泽来到这个世界前是几岁，但此刻他的这具身体，骨龄却是切切实实的十五之数。
他才十五岁。
即便已经卷起了袖口和裤脚，这套衣服穿在他身上，还是长了些，显得空荡荡的。
莫名的，凌铮想起了染今墨。
小阿染曾经穿上这身弟子服时，也和现在的安泽一样，还太小了。
她的那套弟子服，是千年前宗门留存的最后一套，崭新的，还没人穿过。
那是他师父——也就是染今墨的师祖，当年特意寻来的。
师祖爱热闹，性子也活泛跳脱，平日里没在修炼时，就总喜欢换上弟子门服，混在刚入门的小弟子堆里，演点扮猪吃老虎。
可这批新的弟子衣服才做好，修真界就战火四起。
魔修肆虐，企图占领修真界。
然后，师祖身陨了。
那批才刚换上新门服的弟子们，也……万不存一。
最后，宗门就只剩下了这唯一一套全新的门服。
它被凌铮收在了藏书阁顶层的柜子里，直到十五岁那年，直到小阿染说她要去迷雾之森里历练时，才再次被他取了出来，郑重地交到了她手里。
没想到，原来宗门里存着的衣袍，不止有她那一套。
此刻，目光望向安泽，在凌铮被日光照得近乎透明的眼瞳中，似乎透过那道有些局促的单薄身影，看见了无数个重叠的影子。
他们笑着闹着，又都在千年的时光里，模糊在了记忆中。
剑谷中一时无比安静，无剑嗡鸣，亦无风。
忽然，凌铮控制着魂玉晶，从山洞里飘了出来。
白色珠子悬在了那把黑色阔剑旁，轻轻碰了碰也已经怔愣了许久的重剑。
他的声音从珠子里传出，人也逐渐凝出了一道黑色虚影。
“啊呀呀，今日天气晴好，日子得宜。”
“小阿染，不如我们就把你这小徒弟的拜师礼给办了吧。”
——*——
这句话，仿佛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在剑群中掀起了阵阵涟漪。
原本静默无声的剑谷里，霎时间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剑鸣。
安泽还有些茫然地站在原地。
剑群们从不断嗡鸣，到寂静无声，再到恢复热闹——他还没来得及摸清楚这其中的规律，就看见那些刚才还围绕在他身边的长剑们，又忽地四散开来，飞入剑谷中不见了影子。
安泽：……？
安泽想去帮忙，却不知道该从何入手。
他只能迈步靠近了自己的师父和师祖们，疑惑开口。
“师父……它们，这是在干什么？有什么是我能帮上忙的吗？”
他眼里有活，手上停不住，总觉得自己该去做点什么。
凌铮却哼哼笑了两声，直接伸出自己虚幻的手，拍了拍安泽肩膀，让他安心。
“放心吧安泽小子，你这些师兄师姐们动作快着呢，一会儿你就知道是怎么会事儿了。”
师祖发话了，师父也只是站在一旁，眉眼微弯地看着他。
倒是二师祖那把黑漆漆的阔剑却“嗖”的一下不见了踪影。
安泽更是彻底摸不着头脑了。
他于是乖乖按照凌铮说的，双手并在身侧，老老实实地站好，像根杵在地上的笔直木桩。
凌铮说的一会儿，就真的只是一会儿。
站在原地，安泽看见，那些灵剑们动作飞快，一个个地在剑谷中来回穿梭，身后带起了无数灵光残影——倒是和他初来剑谷的那天见到的一样。
灵剑们各司其职，忙得热火朝天。
有的长剑刃面朝里，贴着石壁唰唰划过，利落地削下了几块平整黑石。
然后，又是几柄长剑凑在一起，震颤嗡鸣着像是交流了什么，再接着，它们叮叮当当一阵忙活，竟然搭出了张像模像样的石桌。
有的长剑则钻进了山洞深处，过了许久，才抖抖嗖嗖地费劲拖着一个青铜小香炉飞了出来——炉身上积灰已厚，却仍能看出上面模糊刻着的玄天宗纹样。
还有的更实在，干脆把自己剑身上捆着的小包袱往下一抖一扔，忍痛将自己好不容易抢来的灵石丹药全摆了出来。
一时间，剑谷里剑鸣阵阵，流光飞舞。
灵剑们各自动作，目的却都相同。
它们笨拙却认真的，都努力想要复刻千年前的拜师场景。
没过多久，场地就布置妥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