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帝眼中的锋芒收了半分,道:“太后,你难道就没想过,太子是你和先帝的嫡子,风华正盛,前途一片大好,为何会结交党羽,通敌叛国吗?为何太子死后不久,便有人出面为他平反了?为何在他百口莫辩时无人帮他,无人助他?为何会有人胆敢中伤加害太子?除了他以外,还有谁呢?”
“竟然……竟然是他。”顾太后早已泪流满面,继而抬眸瞪着弘帝,“如今你是最大的赢家,本该属于太子的位子给了你。你清清白白的,不费吹灰之力地走到了这个位子。你早就知道了这一切了,是不是?你知道所有的事,暗中窥我布局,让我沦为笑柄。你想为你的母妃报仇是不是?你做到了。”
“可你跟他都是一样的人,都是一样冷血无情的人。为了你们这群无情无义的人,白白葬送了我儿子一家的命。啊……天理不公,天理何在啊?”
映在弘帝眼中的灯火渐渐暗了,他牵起唇角,道:“我得到了全部?我失去了我的母妃,失去了我的舅父,失去了本该属于我的夸赞与快乐。这十余年间,我过得战战兢兢生怕稍有不慎便如太子一般。君心实在是可怕难测,若我有得选,能让我所爱的人复生,能让我享有本该属于我的一切……可是,如今说这一切有用吗?”
“你跟我斗了这么久,你为了今日这一局,筹谋了这么久。甚至放任燕和图组建团花阁,甚至重提太子的旧事扰乱朝局,就为了向我报复。如此种种,不知是你为了太子,还是为了你自己。太后,若这样算来,你与先帝也是一样的人。”
顾太后簌簌流着泪,慢慢垂头,放声哭起来。
弘帝蓦地话锋一转,“皇兄是这世上极好的人,你与先帝都不配做他的父母。一个为了自己的皇位中伤杀子,一个为了自己的私欲罔顾他人性命,屡做恶事。太后,从你决意要找人取代我的时候,你便不只是为了皇兄,向我复仇了。况且,你真的不知道我和母妃是无辜的吗?你知道,只是你无法向他下手,你就把所有的怨怼发泄在我们身上,好似这样能心里舒坦一些。”
福宁殿内沉默片刻,弘帝又道:“萧汇,你是皇兄心腹,忠心耿耿,你为了主子复仇,众叛亲离走到今日的高位,就为了莫须有的恨意对我出手,可曾后悔过?”
“后悔?”萧汇苦笑道:“无论我是否后悔,陛下也不会放过我了。”
萧汇忽而跪下,朝弘帝一拜,道:“陛下,终究是我对不起你。方博英是我杀的,吕宁哑了也是我下的毒,我自知罪无可赦。可为了太子,这一切我都不曾后悔,只恨我自己被仇恨蒙蔽了双眼,做出了这一连串的错事。”
弘帝望着他,“方博英收受贿赂,理应判刑,无需你亲自动手,可你偏偏铤而走险杀了他,我知道,像他这样的人,在你心中早该死了。可萧汇,你心中的恨太重,重得你看不清,一步错,便步步踏错。”
萧汇缓缓站起来,将手中的诏书点着,扔到一旁干净无灰的香炉里。
“陛下,我这一生只效忠于太子一人,你我注定不能成为君臣。我做的一切,终究是错了。”
忽而,萧汇朝着裴扬雨那面,喊了一声:“裴扬雨,我对不起你,你……”
话到嘴边,萧汇仍有顾忌,又将话吞了回去。
萧汇再看了众人一眼,随即从宽袖中拿出一把匕首,直直地刺入自己的心房,随即倒地,连握着匕首的手也松开了。
他脸上因为剧痛而扭曲的神情不过一瞬,嘴角淡淡泛起笑意,“太子,臣来寻你了。”
裴扬雨立刻迈腿冲上去将萧汇扶住,一摸他的脉搏,却发现越来越弱,左胸的伤口血流不止,萧汇面上的血色也渐渐消了。
忽而,裴扬雨手腕一紧,萧汇用不出声的口型,一字一句微弱道:“信然便拜托你了,我死之后,还请你护住他。”
一种酸涩感涌上,裴扬雨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不到片刻,萧汇便没了气息,眼睛却还是瞪圆的。
弘帝走到裴扬雨身侧,半蹲在萧汇的身前,终是伸手将他的眼睛合上,“一切都结束了,皇兄,他来找你了。”
长久以来,太子就像是弘帝的一个心魔,明明他是温和有礼的皇兄,待他们兄弟姐妹都很好,却因为这宫中的波云诡谲,成了他午夜梦回的一个梦魇。终于,这一切结束了,他心里却觉得空荡荡的。
从前的一切如同潮水涌入,他看见了温柔的母妃,看见了严肃的舅父,还看见了阴晴不定的先帝与总是带着笑意的皇兄。恍若梦一般,弘帝想伸手抓住,却只抓住殿外投进来的光。
外头的天渐渐亮了,他已经分不清是火光烧红了天,还是,天真的已经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