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逐月一时被温明柏驳得哑口无言,呆呆站着不再说什么。
温明柏像是已经将许多事情都打算好了,见温逐月不说法,径自又道:“阿棠,若你不舍得离家也无碍,招个赘婿回来也无妨,在我眼皮底下盯着,他不敢不对你好。”
“阿爹。”温逐月咽下一口气,急促道:“可是我才回京没多久,想留在您身边久一些,不想这么快嫁出去。况且,青莲他们的仇还没报,我怎能安心嫁人?”
温明柏默然,片刻后道:“阿棠,青莲他们的仇,阿爹一定会报,但你总不能为了这件事将自己永久地困在其中,他们都是陪在你身边许久的人了,在天上有灵,也不愿见到你一直伤怀,沉溺于悲伤之中。我们不能忘记仇恨,但也不能一直活在仇恨里,让自己饱受煎熬。阿棠,你可明白?”
温逐月的双肩轻轻地颤动着,到了嘴边的话却觉得无力,说服不了阿爹,也说服不了自己,最后只能又将苦水咽下去。
阿爹说的不错,回京后,她一门心思扎营在报仇的事上,根本无暇再想其他的事情,即便心有所想,也觉得可耻,愧疚。在大仇未报之前,她不应该想任何的事,也不该顺从自己的心意去做想做的事。
那日受险的情形还历历在目,恍若在昨日。恢复记忆之时,夜夜惊醒,闭眼便是一张张带着血色的脸,耳边传来的是不绝的呐喊。日日服下的安神汤能缓解惊醒的症状,只是心病却不能靠一碗一碗的汤药消去,只要这仇一日不报,她的心魔便一日都不会消散。
这道心魔让她在内里不断地煎熬自己,敲打自己,所以她迫于无奈,求助裴扬雨,与他再有了接触的机会。现下想想,当初的心思或许并不单纯。
温明柏突然提及她的婚事,对温逐月来说,是一个不小的冲击,她没来由得觉得难受抗拒。不单单是因为不日后要离开家中,离开阿爹的危机感。要亲自挑选夫婿的厌恶感如同潮水淹没了她,她说不上来究竟是因为她本无心成婚,还是成婚之事太过突然,打乱了她小小的筹谋,亦或是为了别的不太重要的原因,事到如今,她也不愿意再细想下去。
温逐月只怕温明柏这样突然提起为她张罗婚事,是发现了什么端倪。未免他胡思乱想,将她与裴扬雨联系在一处,权衡之下,她反抗得越厉害,便更愈加认定她心里有鬼。应承相看之事,是她眼下唯一的选择。
心底突然蹦出一个可怕的直觉,温逐月总觉得,温明柏今日到永国公府去,不单单是为了向裴扬雨道谢,更像是借机去问清裴扬雨所有事,她不敢肯定,裴扬雨的防线到底有多高,会不会被温明柏旁敲侧击问出些实话。毕竟温明柏比裴扬雨在朝堂上多摸爬打滚二十多年,有时候,不需要开口,仅凭一个眼神,他便能断定心中的猜想。
温逐月讶于温明柏能够如此迅速地探听到消息,知道裴扬雨便是将她从火场里救下来的人。那日,分明里里外外都是月华公主和裴扬雨的人,他们绝不可能泄密,即便有从火场逃出的人,也不可能如此眼尖认出他们的身份。即便他手底下的探子再得力,也不可能这么快将没影的事情查清。
可怖的直觉告诉她,阿爹已经知晓了一切,只是迫于某些原因,没有将话挑明。可她又不敢将事情想得太过悲观,瞒了这么久的事情,只要她不说,表兄不说,裴扬雨不说,阿爹无从知道。
她虽不甚了解裴扬雨,却也知道他不会铤而走险在当下将事情吐露,这对他百害而无一利。
许多的事在脑中转了一遍后,温逐月想不到有什么理由拒绝,只能开口应承:“劳烦阿爹为我费心了。”
温明柏抬手拍了拍温逐月的肩膀,心中酸楚,许多话只能吞回肚子里,不能直说。
“阿棠,趁你表兄还在,便也请他一块替你挑挑。信然身为你的兄长,有他陪你一道过目,我心里也放心。阿棠,如今只是相看过目,挑你中意的人,再过婚帖,先以定婚之名将你们二人的事定下来。除了报仇的事外,阿爹心里头便剩下你这一件事未了却了。”
温逐月抿了抿唇,点了点头。
“好了,阿爹同你说这么久了,你怕是也累了,快回去休息罢。”温明柏朝搀扶着温逐月的寒霜使眼色,道:“寒霜,你去后厨看看给娘子炖的安神汤好了没有。”
寒霜心领神会,静静留步。
看见温逐月的背影越行越远后,温明柏正色地看着寒霜,道:“寒霜,如今七月的天气骤变,说下雨便下雨,娘子昨日受了惊,想来还未复原,受凉便不好了。这几日你便好好看着娘子,别由着她的性子让她出去。若是娘子不听你的,你便来告诉我。”
面对温明柏的威严,寒霜应得飞快,生怕温明柏要提审她,过问永国公府的事。没了温逐月在一旁撑腰,寒霜的底气不足,胆气不够,更不敢违抗温明柏的命令
温明柏扫了一眼面前瑟瑟发抖的小女使,道:“寒霜,你同青莲一样,跟着娘子许久了。青莲去后,你便是娘子身边最得力贴心的人,可娘子毕竟受过伤,跟从前不一样,许多时候都要小心照看着,若是任由她接触外面的闲杂人等,难免会刺激冲撞她,对她的心病只会百害无利,这个责任你可要好好负起。”
同寒霜交待几句后,温明柏回到书房,轻扣书桌沉思。抬眼望去,画像中的妻子容颜又在眼中清晰,他双目发涩,沉吟道:“望往后余生,阿棠长乐无忧,虽不知道我的做法是否正确,但为阿棠安乐起见,便也只能如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