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你这面相——”她煞有介事地顿了顿,“想必也是个为情所困的苦命姑娘!”
易逢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竖起耳朵,专注地听起来。
“我看你眉峰微蹙,眼尾泛青,眼底藏着三分愁绪,分明是情丝缠绕、剪不断理还乱,定是为情所困,心事重重!”小芝煞有介事地继续扯道:
“我瞧着你的爱人许是远在天边。但你莫急,你眉心间有守得云开的福泽!只要你情比金坚、耐心守候,熬过这阵子别离与牵挂,总有一天,那人定会来到你身边,与你岁岁相守!”
“这束捧花啊,就像新娘子的绣球,”小芝把花塞到易逢面前,易逢被她唬得一愣一愣的,接了过去,“我抛给你了,你就大胆收下!”
她拍了拍自己的胸脯,志得意满,眉飞色舞:“你只要把这花送到心上人面前——哎呦,你长得这么俊俏,包把她迷得五迷三道,路都不会走了呀!听我的准没错,加油哦!”
她扬了扬下巴,冲易逢一眨眼,然后拉起那男子的手,一头扎进人海里。红衣在灯火里晃了晃,转眼便被人潮吞没。
易逢站在原地,怀里抱着一大束花,风吹过来,芍药的花瓣轻轻擦着她的下巴。
周围的叫卖声此起彼伏——
“新鲜的茉莉花——一铜板一支——”
“巧果哎——刚出炉的热腾腾的巧果——两铜一袋——”
“精致的白玉簪子,县令千金都爱的白玉簪子欸——两银钱一个——”
易逢低头看了看怀里的花,在风中凌乱,后知后觉:
她……
是不是……
被……骗钱了?
可不知为什么,她忽然弯了弯唇角。
————
魔宫。
今夜是满月,月华倾泻,洗过千重宫阙。
一个黑衣身影在屋脊上掠过。
她跑得很快,衣袂猎猎;脚步却如飞燕,连檐角的积尘都未加惊动。月光勾勒出她挺拔的身形,黑纱覆面,只露出一双清泠泠的金眸。
她绕过三座殿,穿过两道廊,最后在一扇雕花的窗前停下。
她轻轻推开窗,屋里没有点灯,唯有月华流泻了一地。床帐半掩,隐约可见一个人影静静卧着。
易逢跃入窗内,足尖点地,没有发出半丝声响。
床上正静静卧着一个人。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她的脸上。那双白日里总是灼灼发亮的眼睛此刻正阖着,长睫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淡影;呼吸轻匀,丹唇微抿,像含着一个未做完的梦。
易逢静静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缓缓俯下身。
她屏住呼吸,一点一点靠近——
就在这时,池焰动了动。
她的眉头轻轻蹙起,唇瓣微微翕动。然后,一个名字从她唇间逸出,轻得像一声叹息:
“易逢……”
易逢僵住了。
她的胸口轰然炸开千万种情愫,炸成漫天的烟火,又化成漫天的星光。她垂着眼,看着池焰的睡颜,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她弯下腰,极轻极轻地,在池焰的额角落下一个吻。
“我在。”她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一直都在。”
她轻轻将怀里那束花,放在了池焰的床头。
芍药的红,海棠的粉,在月光里褪去了白日的秾艳,染上午夜的温柔。花香丝丝缕缕,缠着月色,缠着夜风,缠着那个还在梦中的人。
————
后来,易逢独自走过很多地方。
在那之后,她买过很多东西,每一次交易都冷静、理性、恰到好处。
她学会了看商品的成色,学会了估算市场价,也学会了在讨价还价时不动声色。
她去过北境的雪原,去买冰蚕丝的衣料,研究着怎么织一件衣服出来,给那个人赔礼道歉;
她去过草原,把各家的葡萄汁都喝遍了,最后发现,还是没有那个人递给她的好喝;
她还去过鬼界,和鬼市之主做了一场压上一切的交易。
她再也没有做过那样愚蠢的事——
费百倍的钱,只为买一捧花。
那束花,在池焰床头,开了几夜便谢了。
可它在易逢心里,开了很久。
那是她做过的最不划算的交易。
也是她心里,最划算的交易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