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道1026年。
天轨崩塌的轰鸣已然远去,那场洗涤了旧日罪业的魔雨也早已停歇,阳光重新洒向这片满目疮痍却又重获新生的大地。
人们心头的伤痛或许需要很久才能痊愈,但各处都已兴起新气象。
人与魔之间,再无区别。边境的人们终于不用害怕魔族入侵,而人间的矛盾变多了——可那又如何?
世界的未来,终于被交还到了每一个平凡的人手中。
——西北荒漠——
一支商队正在新开辟的商路上缓缓前行,驮兽壮硕,货物捆扎结实。护卫们眼神锐利,纪律严明。所过之处,流寇与匪徒皆望风而逃。
她们用绝对的武力和信誉,成为了这片混乱之地的秩序基石。
沙丘高处,一道高挑的身影迎风而立。
“老大!”一道清脆的声音从沙丘下传来,带着几分埋怨,“你又一个人跑上来吹风!”
楚鸢气喘吁吁地爬上来,走到厉枭身旁,顺着她的目光望向她们的商队,忽然笑了起来。
“咱们蜃景楼,现在这么正经,我都有点不习惯了。”她双手叉腰,语气里带着三分得意,七分感慨,“正正经经做生意,保商队,开客栈。老大,你说,咱们这算不算弃暗投明?”
厉枭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是不是觉得无聊了?”
“嗨,怎么会呢老大,也挺有意思的!我发觉,重要的是和什么人在一起,和你们在一起,干啥都有趣得很!”楚鸢笑着拉住她,“下一批货物已清点完毕,可以出发啦!
厉枭微微颔首,转身,衣袂在风沙中翻卷,大步走入风沙之中。
她们身后,那座曾经搅动风云的蜃境楼,如今已化作镖局与客栈,迎接着八方来客。
——东北村落——
一个戴着陈旧斗笠的身影格外忙碌。他穿梭在人群中,时而搬运着沉重的石料,时而为屋梁校准位置,时而蹲下身,耐心地指导几个孩子如何将木楔子敲得更牢固。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他脸上,照亮了额间浅浅的皱纹,也照亮了他眼底那片终于平静下来的深海。
正是慕渊。
他的动作沉稳,神情虔诚而专注,不再有往日的阴郁与痛苦。
远处,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跌跌撞撞地跑过来,手里举着一束刚采的野花,献宝似的递到他面前。
“叔叔!给你的!”
慕渊微微一怔,随即弯下腰,接过那束沾着露水的野花。他笨拙地摸了摸小女孩的头,唇边漾开一丝极淡的笑意。
“谢谢。”
小女孩咯咯笑着跑开了,跑向远处正在搭建的新家。
慕渊直起身,望着着片逐渐成型的村落,望着那些曾经是魔族、如今只是普通村民的人们脸上洋溢着的憧憬,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他曾以为,自己会在赎罪的路上孤独地走下去,走一辈子,走到死。
可不知从何时起,那条路上,多了许多同行的人。
——仙京——
天轨塌了,天道灭了,于是仙京也乱了。
仙兵们不知道该听谁的,百姓们人心惶惶,盗窃抢劫案频发,流言满天下。
又见证了一场抢劫案后,姜昭宁跳上周围的房顶,抬手一招。风从四面八方涌来,托着她的声音,传遍了整个仙京。
“我是姜昭宁,所有人,都给我听好了——天道没了,我们自己立自己的规矩!”
没人搭理她。一个小姑娘,能立什么规矩?
可她不管这些。带着几个亲卫,清理废墟、分发粮食、安顿伤患、制定法规。有人抢东西,她就追上去把人打趴下;有人闹事,她就站在中间听双方吵,吵完了拍板定论。
慢慢地,出了事,人们开始习惯找她。
今天东边争水源,她跑去划界;明天西边有人偷粮,她带人追回来;后天有流民不知道怎么安家,她指着空地让人先搭棚子。她从早跑到晚,嗓子哑了也不停。
半年后,不知道谁先开始的,有人见了她开始喊“昭宁大人”。
一年后,方圆数百里渐渐有了规矩。
忙完一阵,人群散去,她独自走到一处僻静的角落,在石阶上坐下。
她从怀中取出那对青鸾玉印,托在掌心。
两枚玉印并在一起,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她凝视着它们,轻声说,声音有些哽咽,却很清晰:
“爹,娘,你们看到了吗?”
“天轨塌了,真相大白于天下了。所有人,都可以自己选择怎么活了。”
“我……没有辜负你们。”
——鬼界——
忘川河水依旧漆黑如墨,缓缓流淌,但河水里已经不再有痛苦挣扎的亡魂。
逝者已矣,来者可追。
褚师墨坐在玉案后,指尖轻点,青玉算盘无声自转,每一颗算珠的碰撞都意味着一次资源的重新分配。
她不再需要钱无量的冒险与贪婪,她的秩序,建立在绝对的理性与效率之上。
鬼门关前,牛头和马面盯着最新的“带薪轮休表”和“加班补贴细则”,喜笑颜开。
“老牛,你说咱啥时候也能申请去人间度个假?”
“等攒够年假呗。”牛头咂咂嘴,“反正现在待遇好,攒个五六年就够了。”
而钱无量,那个曾叱咤风云的名字,已随着旧时代的债务一同沉入忘川河底,成为了一个模糊的传说。
偶尔,当那些复杂的数字扰得她眉心发紧,褚师墨会停下手,从怀中取出一枚古旧的铜钱。
那铜钱布满了裂痕,光泽黯淡。她夹在指尖,轻轻摩挲一下。
然后,她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嘲讽,屈指一弹——
“叮——”
铜钱在空中翻了个身,又落回她掌心,被珍重地收了起来。
——禾迹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