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撤掉了结界。良久,她猛地转身,一步、一步,沉重地走向易逢,怒火中烧地将她拉到一颗枯树下,又打开了结界。
易逢看着她走近,看着她黑瞳中翻涌的情绪,脸色一寸寸惨白,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起来。
池焰在她面前站定,仅一步之遥。
她死死盯着易逢的眼睛,胸膛剧烈起伏,声音因极致压抑而嘶哑无比:
“我都知道了。”
易逢的睫毛剧烈一颤,垂下眼帘。这无声的默认,比任何辩白都更锋利,狠狠刺穿池焰最后一丝侥幸。
“易逢——!!”
池焰猛地爆发,双手攥住易逢双肩,力道大得让她踉跄。所有情绪如溃了堤的洪流:
“你竟敢……你竟敢这样做?!你凭什么?!凭什么自作主张,用你的永恒换我苟活?!你问过我吗?!问过我想要这样的‘活着’吗?!”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黑瞳里水汽氤氲着,却倔强地不肯坠落:“你说爱我,说要一起走下去……结果呢?!你为了我签下卖身契,以为自己很伟大吗?!你以为这样牺牲很感人吗?!”
易逢被她摇晃着,肩骨生疼,却远不及话语凌迟之痛。
她脸上血色尽褪,唇颤如风中秋叶,试图挣扎出声:“不是……池焰,我只是……只是想让你活着!我不想看你死!我……”
“我不想这样活!!”池焰厉声打断,泪水终于夺眶而出,混着熊熊的怒火滚落下来,“难道你不懂吗?!”
“如果我池焰的命,要用你的灵魂被囚禁来换,那这条命我不要了!”
“我宁愿和你一起堂堂正正战死,一起魂飞魄散,也不要背负你的牺牲,像个傻子一样去享受什么狗屁‘自由人生’!”
她松开手向后踉踉跄跄地退去,眼中的失望翻涌如海:“你口口声声说爱我,做的却是最不尊重我的事!你把我当什么?一个需要你牺牲一切保护的脆弱累赘?一个没资格和你共担命运的傻瓜?!”
“不是!不是这样!”易逢终于抬头,那双总是沉静无波的金瞳里,此刻充斥着从未有过的慌乱、痛苦与几近崩溃的急切。
冰封的情感闸门被池焰的怒火彻底冲垮,她不管不顾地嘶喊出声,嗓音破碎带泪:
“我只是想让你活着!开心的自由地活着!我想看你笑,像以前那样肆无忌惮地笑,想看你吃遍美食,看遍风景,无忧无虑……”
“我只是……只是想你能回到最初的样子!那个像火一样明亮自由的池焰!”
“因为……因为我爱你……!”
这是易逢第一次,如此直白、如此狼狈地袒露内心最深处的恐惧与奢望。
池焰望着她,望着这个向来冷静自持、仿佛无所不能的人,此刻仿佛无比脆弱。她满腔怒火被浇熄了大半,只剩无边无际的心疼。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住翻腾的心绪,走上前,再次握住易逢冰冷颤抖的手。这一次,动作轻柔却如磐石坚定。
“易逢,你听我说。”她的声音仍带哽咽,却异常清晰,一字一句敲入易逢灵魂深处:
“爱一个人,不是替她决定生死,不是用牺牲换她苟活。爱是并肩,是信任,是相信对方有力量和你一起面对一切。”
“你要我自由自在地活,可如果这自由的代价是失去你,那它对我毫无意义。”
池焰凝视她泪眼朦胧的金眸,目光灼灼如永不熄灭的烈焰,“我要的,从来不是独活,不是用你的永恒黑暗换来的苟且光明。”
“既然天道不公,那我要的是和你一起——一起面对天道,一起劈开前路!无论是生是死,是荣是辱,我们都并肩站在一起!”
她的话语斩钉截铁,穿透泪光与暮色:“因为……我也爱你啊,易逢!”
易逢彻底怔住。
她呆呆望着池焰,望着那双燃烧着坚定火焰的眼睛。
池焰的每一句话,都像一道火光,劈开了她以爱之名构筑的牢笼,照亮了里面那个自私的自己。
长久的认知被颠覆,巨大的震撼与迟来的醒悟,混合着深入骨髓的爱意、压抑多年的愧疚与恐惧,如海啸般冲击着她。
在池焰清澈的瞳仁里,她看见自己脆弱不堪的倒影。
然后——
在那漫天燃烧的、金红色晚霞的凝视下,一滴鎏金色的眼泪,从她眼中滑落。
那滴泪光华璀璨,仿佛将她冰封多年的情感、刹那的顿悟、无尽的懊悔与磅礴的爱意,全部熔铸其中。
泪珠脱离脸颊,悬浮于空中,如同一轮初生的太阳。
“嗡……”
一声仿佛源自大地血脉深处的轻鸣,以她们为中心荡漾开来。
脚下干涸的沙地,骤然泛起湿润的深色,无数嫩绿草芽破沙而出,蔓延成一片无边无际的绿洲。
不远处,那棵枯朽的情树猛然苏醒!树皮剥落,新枝抽发,万千五彩花苞顷刻绽放,绚烂如霞,馥郁清香随风弥漫。
整个山谷仿佛被这生命与至情之力唤醒,百花盛放,姹紫嫣红,与天际燃烧的晚霞交相辉映。
情树复苏,万花朝贺。
池焰释出逆时漏,那枚鎏金泪珠被吸纳进了沙漏的上半部分,静静旋转。
她抬起头,望向易逢,露出一个明亮如朝阳的笑容。
“你看,”她牵过易逢的手,声音柔和却充满斩断枷锁的力量,“这才是‘情劫泪’真正的模样。”
挣脱一切桎梏的新路,就在这片绚烂的花海之中铺展开来。
而沙丘之上,池焰与易逢双手紧握,立于万花中央。
前方长夜将临,背后残阳如血。
但她们已不再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