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声音时而尖锐如针,时而恍惚如梦呓:“为什么不肯留下来?为什么不肯与我一同永恒沉浸在美好的过去?!我们可以一起……编织最完美的梦……永远不用醒来……”
她的声音开始变化,仿佛有无数个声音重叠在一起,有女有男,有老有少。时而愤怒,时而哀伤,时而茫然。
“你们懂什么……现实里,一切幸福都终将流逝!”蛛丝舞动,卷起几个漂浮的记忆光点,那些光点里映出笑脸、拥抱、温暖的画面。
“我把幸福还给那些可怜人,让他们永远活在最快乐的时刻……这有什么错?!”声音渐渐低下去,带上了哭腔。
她丑陋而狰狞的蜘蛛躯体,此刻竟流露出一种令人心碎的孤独与无助。
她以记忆为食,自身却早已迷失在无数他人的记忆碎片中,找不到属于自己的真实。
她的美梦,既是囚禁他人的牢笼,也是禁锢她自己的永恒监狱。
“夙媱!”池焰的声音穿透火焰与寒冰的交响,在逐渐崩塌的蛛网王国中回荡,“你睁开眼睛看看吧!看看周围这些人!”
她指向血肉和灵魂被吞噬,只留下一具供人操纵的枯骨的白骨大军:
“因为受了你的蛊惑,他们永远沉沦在过往的回忆中,沉沦在你编织的虚假幻想里!他们的未来,他们真实的人生,就这样被你毁了!”
火焰在她掌心跃动,映亮她坚毅的侧脸:“他们本可以放下过往,无论好坏,去迎接真实的未来!”
“哪怕那未来充满痛苦,哪怕那未来并不完美——”
“至少他们还活着!会哭,会笑,会受伤,也会愈合。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被你抽空血肉,填进虚假的笑脸,变成你永恒收藏架上的一具空壳!”
池焰金红的火焰席卷而至,一点点将夙媱的躯体净化。
“不——!!!”夙媱发出绝望的、凄厉到极致的哀鸣。
她的眼睛——那双猩红的复眼,最后转向池焰。里面充满了不甘与狰狞,但深处,似乎还翻涌着更复杂的情绪。
她用尽最后力气嘶喊,声音因躯体崩解而断断续续,却依旧清晰得可怕:
“池焰!我说过,我喜欢你的记忆,那样浓烈,那样动人!可是,我鄙夷你!我看不起你!”
她哈哈大笑起来,尖利而刺耳。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反抗魔族,反抗天命,特别伟大啊?!你是不是总想着,要一把火,把这个世界上的丑恶全烧了?!”
夙媱的声音越来越尖锐,像是垂死的诅咒:
“我告诉你,你做不到!你和这些尸体一样,都是提线木偶罢了!”
她残缺的躯体艰难地抬起一只前肢,指向周围那些被操控的白骨,又指向池焰:“只不过,他们的线在我手里,而你们头顶的人……”
她顿了顿,猩红的复眼里闪过一丝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破罐破摔的疯狂:“是天道,——是权有极!!”
这三个字落下时,仿佛触动了某种冥冥中的禁忌。
苍穹之上,浓稠的云翳背后,隐约传来齿轮转动的沉闷巨响。
那声音极其遥远,却又仿佛近在耳边,像是某种庞大到超越认知的机械在缓缓运转。
紧接着,云层被无形的力量搅开一个大口。
一角巨大、冰冷、遮天蔽月的金属齿轮在云层后一闪而逝——
万钧雷霆,精准无比地撕裂空间,无视一切障碍,轰然落在夙媱残破的躯体上!
“轰——!!!”白光吞没了一切。
巨大的蜘蛛身体在刺眼的雷光中剧烈抽搐着,一切都在那抹白光中迅速化为虚无。
在璀璨的白光中,夙媱却好像看到了什么。
她的瞳孔剧烈收缩,脸上的狰狞与怨毒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孩童般的茫然与渴望,纯粹得让人心悸。
她趴在地上,躯体在白光中迅速消散,却奋力向前伸出手,五指张开,似乎想要够到什么不存在于现实的东西。
她的指尖颤抖着,向前一寸一寸延伸。
喃喃声从即将消失的嘴唇里溢出,微弱却清晰得可怕:
“妈妈,爸爸,还有爷爷奶奶,桃花姐姐,阿杏姐姐,还有虎子哥哥……”
她的声音变得柔软,带着无限的温情:“你们怎么都来了?你们……是来接我回家的吗?”
白光侵蚀到肩膀,手臂开始消散。她却恍若未觉,脸上甚至浮现出一丝羞涩的笑容:
“爸爸,你一直说我性格太懦弱,耽于幻想,担心我的前途……可是你看,我靠编织幻想,成了万里挑一的魔女哦。”
笑容里带着孩子气的炫耀:“再也没人能欺负我们了……我保护了大家……”
白光蔓延到脖颈。声音越来越轻,却依旧坚持着:
“妈妈,这么多年我一直像你教导的那样,在帮助别人哦……我帮助了很多跟我一样的人,让他们也能够再次看到家人……”
她的眼睛望着虚空,瞳孔渐渐涣散,却亮得惊人:“他们也都很高兴,我们都很幸福,就像一家人一样……”
最后,在躯体彻底消散的前一瞬,她欢欢喜喜地笑了起来。
那笑容纯粹而满足,天真无邪,与之前那扭曲的幻魔女截然相反。
像离群的鸟儿终于望见了巢穴,像迷路的孩子终于看到了回家的路。
“太好了……”最后的尾音,融化在白光里。
“我能够……回家啦……”
话音袅袅散尽,雷霆亦戛然而止。夙媱那焦黑破碎的躯体,彻底失去了生机,化作飞灰,湮灭在逐渐消散的雾气之中。
她的周围,白骨大军的躯壳,随之破碎。
而骨架眼眶内,那些被束缚的灵魂光点茫然四散,像是从漫长的噩梦中惊醒,在空中无序地漂浮了片刻。
随后,它们各自朝着不同的方向,化作点点流光,归于天地。